重新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反而脱离了刚才对话时的紧张氛围。
既不是情话，却是一道冰冷的契约，但并非是全然的恐惧，至少其中混杂着年少轻狂决定踏入未知领域时的刺激感，以及，一种被郑重纳入某张蓝图核心的归属感。
寝室此刻的安宁不再是一片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那人的声音已经像是墨滴一样，彻底渗入了这位三好学生原本规整的世界边缘。
金幼孜抬起手。
轻轻按了按脑门两侧正在跳动的太阳穴。
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那支走珠笔上。
良久。
她伸手，将它咔哒一声地按回笔筒，动作果断。
镜头切换，让我们回到三角洲杂货店的这边。
江小白将手机从耳边放下，屏幕尚未完全熄屏，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店门外的喧嚣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某个混混正在街上大声发表着自己的胜利宣言。
他低头，继续整理那堆战争代理人的单据。
仿佛刚才那通决定了两个人未来走向的电话，不过是核对了一行无关紧要的数字。
只有在将最后一张单据归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次警觉地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才极快地掠过一丝计算得偿的微光。
随即，又被湮没在三角洲深不见底的暗影里。
对优越者联盟彻底动了刀子的事情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至今为止仍然还没完成收小弟的任务。
唉。
……。
依然还是在三角洲地盘，依旧还是在杂货店店内。
还记得上次前往郊区刺探地头蛇的任务吗？
当时的江小白与周潘主动放弃了，没过多久又有人接了，结果那人落得了一个不好的下场，紧接着又有人接了，又落得了一个不好的下场。
直到这个调查任务没有混混敢上前接为止。
逼不得已，石兴安只好提高价位让更多的倒霉蛋参与。
战争代理人的工作可是真不好当啊。
直到，有一位名叫独孤绝的。
江小白立刻粹了一口“我的天！这世上居然真有人姓独孤的！尼玛这人该不会是拿着的是龙傲天剧本吧？”
不愧是灰色地带，果然每天都有好东西看。
结果话音刚落。
真，就有一场大戏悄然在杂货店门外酝酿了起来。
初夏傍晚，时间正好六点过半。
天光将尽未尽，染着一层燥热的昏黄。
沿街排档的油烟、劣质香水、汗味和垃圾发酵的气味混在一起，被地面未散尽的热气蒸腾上来。
被混混们称呼为小师妹的阿彩忽然叫了一声。
她那尖利的声音像一把刀，狠狠地划开了街面上，让原本嗡嗡的背景杂音瞬间消停。
微胖的她画着不太熟练的浓妆，穿着紧绷的露腰短衫，手指几乎要戳到一位名叫独孤绝的少年鼻尖。
阿彩怒骂道“独孤绝！你他娘亲的有完没完！我昨天只是逃学跟阿飞哥出去唱个K而已，这你居然也要管？也敢管？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身后那位所谓的阿飞，顶着一头枯黄毛躁的头发，穿着紧身豆豆鞋。
立刻上前半步。
胳膊搭在阿彩肩上，歪着嘴笑。
阿飞嗤笑应了一句“就是啊姓独的，彩妹是个人，不是你养的狗，别老是把自己那套跟屁虫理论带进成年人的世界里面，怎么，在职高当扛把子当久了，真以为全三角洲的妹子都归你管？”
包括即将离开三角洲的江小白在内，周遭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最先搭腔的是个拎着半袋炸串的混混。
目前。
这位炸串哥强行搭话帮腔，但语气里尽是带着看闹剧的悠闲。
“绝哥，算了算了，年轻人出去玩很正常嘛，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再说人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总不可能说，你连别人上几次厕所都要管吧。”
他旁边几个穿着同款廉价工装裤。
显然是刚从某个小作坊溜出来的学徒模样的少年居然跟着起哄“是啊是啊。”
独孤绝站在他们对面。
一身看似普通却质地挺括的黑色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格外孤直。
傍晚为数不多的暖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却投下一片更冷的阴影。
独孤绝目光微垂，掠过阿飞那只搭在阿彩肩上的手。
最后落在阿飞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腰包上。
拇指的指腹，开始无意识地用力摩挲食指的侧面关节。
独孤绝缓缓开口“他昨天打算去的地方可不是KTV，而且，他当时包里…有药！”
话音刚落。
一个烫着波浪卷嚼着口香糖的胖女人立刻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这位波浪卷开始嘲讽道“哎哎，没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啊，你小子的胡作非为可是会坏了人家名声啊。”
阿飞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抓紧了腰包。
阿飞心虚回敬“什么药，我哪有带药，那分明…分明就是，胃药，对，胃药。”
阿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甩开阿飞的手，但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被质疑的本身给激怒了。
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独孤绝的鼻子。
阿彩再次厉声辱骂“有药怎么了！既然我的阿飞哥胃疼！带点胃药又怎么了！难道非得看见有人因胃病倒下送进医院抢救才肯罢手！”
眼看周遭众人都露出一副说的不错的表情。
这位微胖的小师妹，果断蹬鼻子上脸继续补刀。
“独孤绝！你心理能不能别这么阴暗！”
阿飞连声附和“对，姓独的，你这可就真诬陷好人了，彩妹，你看看，他就这么想我的，平日里的他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边说边试图再去搂阿彩。
结果却被对方烦躁地挣开了一点，并未讨到好。
“听到没！我的阿飞哥在技校可是正经人！家里还是开杂货店的呢！哪像你，整天打打杀杀，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而且还逢人就敢狗吠！”
听到这儿。
智商被场景直降五十点的江小白，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想要吐槽的念头：
家里开杂货店的技校男生居然也能如此抢手？那开烧烤摊的岂不是得嫁妆倒贴？
与此同时。
一位腰间捆绑着一件邋遢校服的瘦高个立刻皱了皱眉。
只见。
这个路人忽然凑了过去，似乎是想维持一点所谓的客观。
瘦高个接过话茬“彩妹，你这话稍微有点过了啊，绝哥其实也是关心你…只不过，是他的关心方式不太对罢了。”
阿彩不屑一笑“关心？他这叫控制！是变态！阿飞哥送我口红，他说人家不怀好意！阿飞哥请我吃饭，他说人家想泡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对吧！”
“彩妹，别生气，其实我也略微听出了那个姓独孤的是为你好，就是方式不对，甚至还有病态方面的倾向。”阿飞顺势转移话题，管理掏出那一套流水线泡妹说辞“总之，彩妹，我跟你是真心的，我发誓绝对不会让这种神经病继续祸害你。”
听后。
炸串男立刻啃了口手里地炸串，含糊地帮腔“你看，飞哥都这么说了，绝哥你就赶紧放手，然后封个大红包送上祝福吧。”
江小白轻叹一声摇摇头。
心中腹诽又一次涌现：车轱辘话一堆，气氛组一群，却没一人憋出一坨好屁出来。
另一边。
独孤绝似乎对周围嘈杂的议论毫无所觉。
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阿飞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声音平直，却像冰冷的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混乱的空气里。
这次的独孤绝没有废话，选择直接捅破天窗。
“上周末，夜未央酒吧，三零八的包厢，你，和两个女的在里面。”
话音刚落，阿飞像是被电了一下。
瞬间跳脚，脸红脖子粗。
紧接着就是阿飞恼羞成怒的时刻“你放屁！我上周…可可是在在家玩着王者农药啊！哪有时间去其他地方花天酒地！”
阿彩果不其然还是胳膊肘往外拐“独孤绝！你居然还敢造谣阿飞哥的事情！你恶不恶心啊！说，你是不是还偷拍我了！我要报警！”
波浪卷吹破一个泡泡，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小子这就很没意思了，哪怕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当时真看到什么，也许，就是朋友之间喝喝酒的破事……。”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气的阿飞要咬人，眼里满是‘真该谢谢你啊’的恼怒表情。
反观来看独孤绝。
“不攻自破。”
回应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的四个字。
阿飞的眼珠慌乱地转了两下，猛地一拍大腿。
开始强行圆谎“哦对！彩妹！我想起来了！上周我的表哥从外地来，非得拉着我去应酬！就喝了两小杯！那两个是表哥的客户！你别误会了！”
阿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声音陡然拔高，使劲倾诉这段充满胜利般的委屈。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阿飞哥都解释了！人家那是干活！你现在满意了吧？非要把我想得那么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才高兴？”
瘦高个用力勒了勒捆绑在自己腰间的校服。
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道。
“绝哥，不是我说你，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彩妹正在兴头上，你这么搞，她反而更逆反。”
江小白掏出看傻子的目光。
只可惜，这充满鄙夷的视线终究还是被无知的江湖给埋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