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不对哇。”张海峰倒吸一口凉气“既然教育局知道我校欠了不少债务,为什么还不让我校搞创收填补窟窿呢?总不可能说,他们真打算看窟窿大到穿帮以后才……。”
“对。”
郭瑜的声音不大,平静地肯定了话痨那没说完的最坏猜想。
但这句回答却像是一颗石子,狠狠地投掷到平静的湖里,激起为数不多却清晰可见的荡漾。
就连假装看手机的杨尚玟,握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收紧。
张海峰听后,目瞪口呆。
嘴巴微张,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那…现在忽然又变故,这是为何?”
“因为教育局换人了。”郭瑜给出一个直接的原因。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直接捅破这个篓子?”
张海峰摆摆手的同时,问出了更加核心的关键。
郭瑜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大声喝彩的租客。
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放慢了。
似乎每个字都像是被斟酌过。
“因为教育局的某些人比不过我校那位校长的背景,单纯只是让人摘掉乌纱帽其实很简单,最怕的就是捅了马蜂窝以后,你的命,就得夭折在这儿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寒气。
张海峰被吓得猛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人听见。
“难怪。”
话音刚落,郭瑜重新看向姬玟。
而这一次,他捕捉到了她没来得及完全掩饰的视线。
杨尚玟明显也被这些背景、马蜂窝、夭折之类的字眼给成功吸引了。
放下了手机。
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身体姿势已经转向他们并露出倾听的姿态。
于是。
话题开始进阶。
郭瑜用讨论难题的语气说道“目前唯一让我不解的就是,租借校内的建筑物,肯定会在手续这个方面要比租借商业用地更加麻烦,再说,清洁方面的工作,安保方面的人员,又该怎么调动,以及,钱这个方面,最终的归属权归谁。”
听后,张海峰开始追问。
且丝毫未察觉自己现在完全被带入了。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完全归我校的支出与收入吗?”
“当然不是。”郭瑜,字正腔圆地进行科普“毕竟我校并不是什么民营学校,而是公立,因此钱这个方面肯定也是归公家所有的,而租借出去换回来的报酬,往往只剩下管理方面的费用可以留下给己用。”
看似很简单的学校出租,学校收钱,学校安排人打扫看守。
但在蛞蝓的一番解释下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啊?不太可能吧。”张海峰皱起眉。
郭瑜眉毛一挑“你在怀疑我说谎?”
张海峰连忙摆手“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怀疑…这笔帐目我校可能会造假,毕竟无论怎么算,只有管理费可以拿走的情况下就肯定是亏本买卖。”
郭瑜点头附和“没错,实际上…确实造假了。”
他承认得轻描淡写。
张海峰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怂恿。
“蛞蝓懂得真多,给我们再科普科普呗。”
郭瑜也没藏着,继续低声解释道“管理费用里面有一项我记得是场地修缮费用,只要修缮理由妥当,价格什么的随便填,只不过,那,是对公的说法,实际上这还是得依仗有什么人在后背撑腰才行。”
“隐瞒账面……好大的篓子啊。”张海峰咂咂嘴。
郭瑜补充“顺便一提,我校曾经发生过故意隐瞒账面,可那应该是上一任校长的事情了吧。”
“哇哦,腐到骨子里面了啊。”
面对张海峰的感叹。
郭瑜只是摊摊手。
“如今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单纯分析就是这么多了,不管未来如何,那…都不是我们这些草民可以接触的事情。”
他给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略带消极的句号。
但张海峰显然并不满足,所以如今还在纠缠不清地追问。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就不能掏出一点和我们这些草民息息相关的么?”
面对话痨的纠缠不清,郭瑜陷入了短暂的深思。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在等待下文的杨尚玟,并在最终得出了答案。
“文艺相关部门的支出,并不是由学校承担,而是由外联部,更加具体来说,是由学生和家长共同承担,你觉得…这个话题足够贴合民生了吗?”
这条消息。
显然比之前的账目、背景斗争更贴近他们的日常生活。
只是内容的部分更加不堪入目了而已。
“啊——?”这是杨尚玟下意识发出的、带着惊讶和疑惑的短促声音。
几乎同时。
张海峰也脱口而出“焯——!!”语气里充满了郁闷。
看来,大家都对外联部这个新兴部门很关心,却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与部门职权啊。
郭瑜看在眼底,内心涌起了些许教学育人、揭露真相的念头。
毕竟,这些事关乎每个学生的切身利益。
可是转念一想。
这潭水,太深。
牵扯的利益方太多。
把这些猜测和内幕告诉同僚。
除了增加他们的烦恼和无力感,或许,并无实际好处。
甚至可能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随后。
郭瑜放下了刚才的想法,脸上恢复了平静。
决定不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拍了拍张海峰的肩膀,又对杨尚玟点了点头。
示意闲聊到此为止。
阳光从高窗斜斜涌进体育馆内,光柱中尘埃在飞舞,并缓缓移动着位置。
租客们依旧使用羽毛球拍奋力击球,依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并伴随着或喝彩或惋惜的喧闹,响彻在此。
光亮与生机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却始终照不进也驱不散,这个小小角落里刚刚弥漫开的沉重气息。
三个风纪部成员重新陷入了沉默。
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闲聊,只是体育馆内又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
中午。
食堂方向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混合着油烟和酱料的气味,像一张无形又诱人的网,笼罩了大半个校园。
走廊里尽是奔向食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切的躁动。
当校内绝大多数都被学生饭堂的香味给勾走时。
唯独两位少女却偏偏没有跟随主流,反而出现在综合楼的医务室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消毒水的气味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浓烈洁净感,瞬间充斥鼻腔。
但凡嗅到这股味道的人都提不起一丁点的食欲,甚至有点冲脑门。
但或许正因为此。
它驱散了午间的困倦与浮躁,却偏偏成为了这两人的午睡好去处。
校医是位三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略显疲惫的女老师。
目前正对着电脑整理上午的记录,抬头看见这两位常客,脸上没什么意外。
校医并没有多费口舌搭理这两个明显不是来看病的小妮子。
而是惯例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声。
“我去吃饭,大概半小时左右,要是这期间有学生突发急症送过来,记得立刻打电话喊我回来。”
校医的声音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
其中一位看起来更活泼的少女爽快地答应。
“知道啦老师!您放心去吧!”声音清脆,透着股机灵劲。
下一秒。
校医保存好文档,站起身。
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补充了一句。
而这次目光扫过两人,带着点了然和不容商量的意味。
“不许再把医务室大门给锁上,保持通风,以便真有急事的人能直接进来。”
结果。
这次的少女反而显得有些扭扭捏捏了起来。
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小声嘀咕“啊……不锁啊……。”
像是某个小心思被戳破了。
校医见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转身就离开了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顺手带上了门。
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只留下两位少女。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斜斜地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那位眼角有一颗浅褐色泪痣,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易碎又楚楚可怜气质的女生,名叫白桃。
她目前正安静地靠坐在一张空病床的床沿,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虽然少女有个不太好听的曾用名叫做‘白尹桃’,这个名字承载着一些不愿回想的过去和期待,但那…都是家里人才会晓得的事情。
而如今。
这所学校里面竟然莫名多了一个外人也晓得了。
想到那个总是眼神锐利,说话一针见血,且,最近忽然冒出尖尖的家伙。
光是这,白桃的心里就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只可惜。
那位人物并非是身旁这位正把校医的白大褂当披风玩、使劲叽叽喳喳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