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旦大摸着被敲疼的脑袋不明所以。
一脸茫然地看着前辈拿着烟，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往食堂外走去。
工厂饭堂外，有一小片划定的吸烟区。
熬车长站在饭堂门口的廊檐下，避开正午有些灼人的阳光。
点燃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静候真正的高层。
毕竟。
职能级别P7以上的人，绝大多数要么就是选择出去工厂外面吃，要么就是错开用餐高峰时间以后，才会前来这里开小灶。
他需要一点运气。
很走运。
今天居然有一位P8过来，而且还是自家派系的领导人。
只见，国聪和另一个同样气场不俗的高层并肩走来，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熬车长立刻掐灭只抽了一半的烟。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轻车熟路地来到国聪面前，惯例寒暄客套了一番。
“国总，今天天气不错啊，小的家里最近正好有几位亲戚走访，碰巧稍带了一些不太常见的，所以，不知国总有没有兴趣来上一根自家手搓的香烟。”
国聪见状，略一停顿。
对同行人低语了一句，然后决定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同行人先去饭堂霸位，而他则是留在这里稍微陪熬车长抽一根烟。
同行人深知，此刻的饭堂哪里需要霸位，不就是随便扯了个理由支开自己嘛。
了然地笑了笑，屁颠颠的先走一步离开了。
留下足够的谈话空间。
另一边。
熬车长知道自家领导这么说，意思就是给足了面子，但，时间方面只能在一根烟以内。
他连忙又递上一支自制好烟，并殷勤地帮国聪点上。
趁着吞云吐雾的开始。
于是乎，熬车长开门见山地复述了一遍林旦大的遭遇。
语气客观，但重点突出了营销部门新人的不满和工作的难以开展。
最后才小心地点出林旦大作为部门负责人的为难。
“原来如此。”
国聪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神。
不出片刻，他已经完全了解。
简单来说就是营销部门手底下有一个新人，看不起江小白这个网红，也看不惯他的作为，使得他很不爽。
林旦大只是身为营销部长，而熬车长也不过是车间部长。
两人自然是不可能会知道，你们口中的网红江小白，其实是老板家未过门的赘婿身份。
也不明白负责签约的人，压根就不是公司的什么高层，正是大老板南云策！
除了这背后的事情不清楚以外。
他们居然连江小白毕业于哪个地方？目前年龄几岁？曾经有什么作品？
全都一概不去调查。
只晓得这个新人居然连一天的班都不肯过来，但，钱和奖金却照样发放。
国聪稍微有点气恼。
毕竟这位姑爷可是哪怕P8的自己也得罪不起的存在。
偏偏下面这群蠢货还在拼命拖后腿嚼舌根，但又不能提前揭露这事情出去，毕竟，谁知道了那人的身份都会使劲拉拢讨好。
这样反而会打乱大老板的布置，恰好，这也是大老板不愿意瞧见的画面。
所以。
大老板才会含糊其词不愿意说明。
深知这一点且身为属下的国聪，自然是不敢和老板对着干的。
于是。
国聪只好换了个角度，吞云吐雾地说。
语气带着一种高层特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可不是寻常的网红，而是非常有脑子的网红。”
熬车长听得一脸迷糊。
心里嘀咕：直播写作业能看出什么脑子？
但，脸上却又要讨好式地继续倾听着。
适时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吸收领导的智慧。
另一边。
国聪很认真地分析道。
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分析半真半假，最主要是为了堵下面的嘴。
“那个姓江的网红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其实就是在等更好的时机，尽管这位年轻人目前的确是没有任何成绩甚至是盈利可言，但是，他的名气还是有的，而且瞄准着的就是海外的市场，你们啊，眼光要放长远。”
“所以，您的意思是？”熬车长适时发问，扮演好倾听者的角色。
这时候。
国聪，义正言辞地反问道。
仿佛在说对方竟然掏出一个极其浅显的蠢问题。
“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
“啊？”熬车长配合地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还请国总明示。”
“他写作业的模样给国人看，自然是没有人愿意去看的，但如果…我们，我们把直播画面给那些老外看的话，那就未必了。”国聪煞有介事地说“这叫文化差异，也叫猎奇心理，一个华夏普通高中生刻苦学习的场景对某些海外观众来说，可能比什么娱乐节目都有吸引力，满足他们的…嗯唔，可能是窥探欲或教育反思。”
国聪尽可能把话往战略高度上引。
哪怕熬车长目前在负责管辖的是车间，也不见得他没有了解过市场。
心里对这套说辞更是将信将疑。
一个只管低头写作业的直播间能有多大海外市场？
但。
嘴巴上依旧讨好，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高，实在是高。”
身为职场老油条的熬车长已经明白，重点不是江小白这位网红需要做什么，而是顶头上司国聪，或者说，国聪这群高层所代表的势力。
想要瞧见他做什么，以及，至少不想看见别人动他。
国聪清了清嗓子，掐灭烟头。
做出总结陈词，语气带上了几分敲打的意味。
“我们一直瞄准的就是海外市场，结果，营销部门不仅没有帮他，反而还质疑他，这样一来不仅是我，估摸着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很为难啊。”
国聪可是看着这位赘婿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家庭背景如何，哪有可能不会护着他帮他说话！
这话，既是对熬车长说的。
更是要通过熬车长传给下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谢廷锋，和，摇摆不定的营销部长林旦大。
另一边。
熬车长自然是听懂了国聪这位高层的护犊子，以及话语里隐含的警告。
所以连忙附和赞同，语气诚恳。
“是是是，是她们营销部门的眼光短浅了，没有领会公司的战略意图，我一定会去好好教育他们，全力配合江…咳，配合公司制定的工作内容一同进步。”
尽管自己也晓得。
网红江小白的行为属于是收了钱不办事的典范，甚至还已经有点过火的程度。
但，罪名宁可赖在自己的属下账本上，也不能随便得罪顶头上司国聪…乃至所有高层都如此看好的江小白啊。
不然今后还怎么在厂里混！
熬车长暗暗决定。
今后哪怕真出事故了，也要咬咬牙替自家领导背这口数据造假的大黑锅。
这，既是职场生存的代价，也是投资。
回到国聪的这头。
国聪觉得自己擅作主张替大老板的赘婿披荆斩棘、平息内部杂音的行为。
可能，不完全符合大老板专门提供一个磨砺环境给江小白的深层意图。
但至少不会因为下面人闹出不可控的事故，而把火烧到自己这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
稳字当头！
以上，就是两人站在吸烟区廊檐下，心照不宣地响彻着各自内心的小算盘。
烟雾缭绕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午休结束。
画面回到办公室。
林旦大刚从熬车长那里得到明确且严厉的指示。
目前正愁眉苦脸地想着，该怎么安抚手下那个刺头。
“什么，上级不仅默许了？还打算让我们一起脱鞋赶海？搁着让我们的努力打水漂呢！”
谢廷锋再次被林旦大叫进办公室内。
他还满心期待着部长拿出捅刀子的方案，或者至少是从重处罚那个网红的通知。
却听到了如遭雷击的最新消息。
‘不仅不能动江小白，还要全力配合，甚至要帮他把写作业直播往海外战略上包装。’
其实。
林旦大的手机当中除了收到这股风以外，他的前辈熬车长还特意在句末叮嘱道。
‘切勿得罪江贵人，看完秒删’
何为贵人？
贵人就是游戏人间，所有高层都不敢得罪的存在！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旦大彻底清醒，也彻底绝了任何小心思。
林旦大虽然人情世故不怎么样，但与人与事十分忠诚。
尤其是对来自上级的明确指令。
因此。
他才能稳坐营销部部长的位置，以及，部门内没有那么多真正的妖孽在作妖。
反观来看谢廷锋，不知情的他只能恨得牙痒痒。
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钢板上，还反弹回来伤了自己。
谢廷锋看着林旦大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这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一股强烈的憋屈和被人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却只能硬生生咽下。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