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画面回到长者之家的这头。
阳光透过义工大厅洁净的玻璃窗，洒在浅色瓷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老人常用的膏药气息以及盆栽绿植的土腥。
几排浅蓝色的塑料椅散放在大厅中央。
有的空着，有的坐着身穿义工马甲的年轻人。
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他们的谈话声嗡嗡地，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就在这么个地方里头。
待在义工大厅中央静候伍文欣下一步指令的江小白，并没有显得焦急。
他斜倚在一张闲置的轮椅旁，姿态放松，很是惬意地与围拢过来的几位老头老太太闲聊。
一个头发花白、戴老花镜的奶奶正拿着智能手机，反复向断臂男请教怎么把字体调大；另一个拄着拐杖的爷爷则絮絮叨叨地讲着年轻时的八级焊工经历。
江小白时不时点头，嗯啊应和。
眼神却时常飘向大厅另一头正在和黄主任这位中年妇女聊几句的伍文欣。
江小白本打算是先采取拖延战术。
毕竟。
当下时段的找小弟任务，可是远远要比当网红的事情紧迫许多，这极有可能会关系到自己命脉方面的问题。
再说。
网红并不是凭借着一个视频的爆火就能起来，还得要有相应的根基以及其他人的提携，根本急不得。
所以。
江小白暗暗决定等收小弟的事情结束以后，就去找保安张亮的那位单王兄弟帮忙。
好说歹说，如今的对方不仅是带货大主播，而且还欠着自己人情债务呢。
到时候。
一加一必然大于二，双方互利共赢。
他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觉计划周详。
即便这个断臂男的算盘的确打得不错，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自己用来敷衍南云策的写作业直播，将会在某个他从未关注过的老外直播网站上面，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开始风靡。
…。
话分两头，请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前回溯一些。
直播分流一事，营销部门在国聪的战略指示下不仅没有告知给江小白。
或许觉得没必要，或许是想看看自然反应。
更是在某位新员工加班加点筛选弹幕的情况下，特意，将那些来自海外地址用英文提出的问题，混杂在国内直播网站的弹幕中，实时推到江小白的面前。
例如：
‘（你学这么多有什么用？是打算零元购的时候，可以一边抢劫一边背诵九九乘法表吗？哈哈哈哈哈。）’
‘（华夏学生都这么无聊的吗？回家就只晓得如何快速成为书呆子？）’
‘（这道数学题看起来似乎很难啊。）’
正在房间内赶着作业且并不知情的江小白，根本不知上述那些都是老外提出的问题。
误以为是营销部门的某些员工借着职务之便，打算让自己用英文的方式，去提供大学相关的作文或论文的辩论内容，或者干脆就是在用这种奇怪的问题刁难他，看着他的出糗。
因此。
机智的江小白为防止自己的作答被利用，也带着点被刁难后的不爽。
果断用更加轻松诙谐却绵里藏针的方式。
把标准且带着点英伦腔的英语，端到麦克风前清晰而缓慢地回答。
脸上甚至带着一抹无辜又困惑的表情。
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深刻问题。
“（你平日里拉的屎，到底会通往哪里？马桶流入下水道，下水道流入河道，河道再流入大海，连屎都知道自己如果足够硬就能够冲出世界，可你却还迷茫在连自己的出路都未曾找到，你说你是不是连屎都不如？）”
学习不一定有用。
但隔着屏幕把你们给骂哭，还骂得这么有哲理和画面感，我这边还是轻轻松松。
江小白答完，心里撇撇嘴。
觉得应付完又一次无聊的提问，又得继续埋头写他的物理卷子，巨扫兴。
笔尖沙沙作响。
断臂男不知道的是屏幕另一端，那些原本带着猎奇或嘲讽心态的老外们，被这猝不及防、优雅又粗俗、充满东方哲学和力量感的回怼，给彻底弄懵了。
随后爆发出巨大的讨论热情。
有人觉得自己有被冒犯。
有人哈哈大笑觉得这高中生有个性。
还有人开始认真讨论起他话里的逻辑。
至此。
一场基于误解的文化碰撞悄然发生。
老外们，开始涌出一股强迫孩子在家写课外作业的学习潮。
并美其名曰：
‘硬核学习（Hardcore Study）’
至于始作俑者的江小白。
则是依旧端着那张面无表情写作业的脸，和，那段关于屎与出路的名言，竟成了某个小众圈子里的新梗。
……。
请让我们把时间重新回到现在。
中午时段，日头正烈。
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街道两旁的其他小区，外墙贴着整齐的瓷砖，阳台绿植探出盎然生机，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在岗亭里吹着风扇，一派安宁与祥和。
但。
唯独眼前这个小区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突兀地缝在光鲜的缎面上。
不仅没有保安的巡逻，就连门岗亭玻璃都碎裂，甚至里面还堆着不知名的杂物，到处都是破败与腐朽的痕迹，疯长的野草从地砖裂缝里钻出，杂物到处皆是。
黄褐色的梧桐叶铺满了通往各单元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而有些已经腐烂，就这么粘在地上。
墙面脱落发黄，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是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污渍。
部分照明工具的电线裸露，从破裂的灯罩里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就危险。
角落有积水的痕迹未清，泛着可疑的暗绿色，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淤泥和垃圾的沉闷气味。
值得庆幸的是。
这个小区的大门居然有热心人士愿意出资弄了个像模像样的门禁。
不值得庆幸的是。
这个所谓的门禁实际上就是五百块钱的垃圾手机与NFC磁卡贴组成。
仔细看！
伸缩门控制盒旁居然用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一台屏幕碎裂的旧智能手机！
一根数据线连着控制器，利用NFC磁卡贴的特性，让那台假装是门禁的手机去控制大门开关。
虽然这个办法非常非常省钱！
但是，在安全性这个方面就显得有些孱弱了。
任何拥有类似NFC贴片甚至懂点简单电子改装的人，恐怕都能轻易突破这道最后的防线。
伍文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广告的废旧门禁卡贴，在那台假装门禁实则是破手机的金属背面晃了晃。
‘咔哒’一声轻响。
伸缩门缓缓向一侧缩回一段，刚够一人通过。
随着门禁发出‘嘀嘀嘀’的催促声。
江小白与伍文欣，一前一后地进入了这里。
踏进小区的瞬间。
世界开始褪去了原有的颜色逐渐变得黑白化，甚至就连空气都仿佛沉滞了几分。
由于即将要前往的对方家庭位于高楼层，所以，右臂被石膏包裹的江小白，难免会吐槽那么几句。
仰头望了望那些外墙斑驳如同灰色火柴盒般的居民楼。
叹了口气。
“这楼…光是看着就累，就不能建议居委会给林婆婆申请个低层保障房，这每次上下楼，对老人孩子多不友好。”走了几步，又嘟囔“没有电梯，也无法加装电梯，唉……。”
伍文欣没有附和，只是默默地听着。
她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对这里的脏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扫过那些积水的角落和裸露的电线，像是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
楼梯间内。
江小白靠着左手和腿部的力量，跟着伍文欣爬了十几层，额角已经见汗，石膏包裹的右臂似乎也成了额外的负担，让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失衡。
直到终于抵达高楼层以后。
由于楼体老旧门窗密封不严，高层穿堂的风格外猛烈。
呼啸着灌满整个走廊，吹得墙角的灰尘和旧报纸碎屑打着旋。
风声掩盖了许多杂音，也让这空旷的走廊更显寂寥。
哪怕没有伍文欣目露凶光的提醒，也不见得江小白的嘴巴还会继续说之前的胡话。
毕竟这风带着一股凉意和尘土味，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也吹散了江小白那点抱怨的兴致。
但。
即便江小白已经完全闭上了嘴巴，却依旧会被母猩猩动用暴力的方式去作为加深印象。
下一秒。
忽然停下脚步的伍文欣回头看了断臂男一眼。
没说话，只是伸手。
吓得江小白误以为是什么新型的进攻手段。
结果。
她只是不太温柔地替他拉了一下被风吹得歪斜的衣领，仅此而已。
然而。
在此期间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全都带着点‘再敢乱说话就打死你’的意味，迫使江小白被母猩猩强行扯得脖子一梗。
刚要张嘴，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
只能憋屈地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两人来到指定的门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