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道锈蚀的绿色铁栅栏门,此刻正锁着。
栅栏门后方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印着模糊花纹的旧布帘,勉强算作门帘。
而这门帘的后面则是深褐色的老旧木门,油漆剥落,门把手锈迹斑斑。
这,便是林婆婆的家。
和整栋楼,乃至整个小区的气质浑然一体,甚至更添几分经年累月生活碾压过的疲惫感。
敲门以后,屋内发出慌乱的脚步声。
先是窸窸窣窣,然后是略显急促的嗒嗒声,由远及近。
居然是林家悟这位小朋友负责开门迎接了。
铁栅栏门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小脸,眼睛黑亮,看到门外的人时先是快速眨了眨,然后嘴角努力向上弯起。
林家悟比之前那个充满怯懦与不安,甚至还要询问婆婆意见的先前时候,明显进步了许多。
至少。
这个小孩现在敢自己来开门,而不是缩在婆婆身后。
尤其是笑容方面明显频繁了。
两人成功进入对方家中。
屋里光线昏暗,家具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林婆婆裹着一床薄毯,躺在一张老旧的长板凳上。
见他们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来了啊”、“坐、坐”。
惯例寒暄一番以后。
江小白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林家悟齐平,左手揉了揉小家伙硬朗的头发。
开始,询问。
“小林同学,有没有想念哥哥了啊。”
“想、想叔叔了。”林家悟的声音细细的,语速有点慢但吐字清晰。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把自己当作哥哥,反而当作叔叔。
江小白嘴角抽了抽,但,表情依旧如常。
“是吗是吗,哥哥也很想念小林呀。”他故意继续用哥哥去自称。
“既然这样,这样的话,那,那,那叔叔为什么,最近,最近没有过来。”
林家悟仰着小脸。
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小白,问题问得执拗而连贯,表示自己确实思考过很久。
“呃。”
江小白不仅被这称呼弄得一时语塞,也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迅速转移话题选择糊弄了过去。
只需惯例询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情?
即可。
结果。
江小白的这些过于公式化的说话方式,反而被眼前的小鬼头给嫌弃了。
“叔叔,你,你,你怎么和那些在读大学的哥哥姐姐一样,净,净会问这些啊,这些啊。”
林家悟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甚至还模仿了一下那些志愿者千篇一律的关切语调。
怎么在读大学的那些就能被称呼为哥哥姐姐,反倒是在读高中的我却会被称呼为叔叔啊?
江小白内心再次失衡。
强行忍住了想要吐槽的欲望,开始进行换位思考。
哦对。
刚才的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视觉点代入到长辈的位置了,完全遗忘眼前这个自闭症的小鬼头不太喜欢那种说话模板,得用更加接**辈的方式才行。
正如江小白所猜想的。
小林抵触的并不是关心,而是那种程式化的仿佛对待特殊儿童的隔阂感。
毕竟,自己被人问多了相同的问题,也确实是很嫌弃。
同时。
林家悟刚才也完全没有掩盖自己的情绪,这说明我们两人还是很亲近的关系。
只因,冷淡与敷衍才是无可救药的情况。
于是。
江小白换了个方向去聊天。
“好吧好吧,那我不问这些了,对了小林同学,你喜欢听笑话吗?”
另一边。
不太聪明且有点自闭的林家悟,总算意识到江小白这位年纪不大的叔叔,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答自己刚才提出的那道‘最近为什么没有过来’的问题。
他开始学会通过观察的方式去得知了这份答案。
‘因为,叔叔的右胳膊都被绷带和石膏给缠绕成一颗白粽子了’
林家悟的目光不小心落在江小白的手臂上。
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第一次凭借自己的脑袋瓜得出了聪明的结论。
不太聪明的林家悟姑且还是知道。
既然叔叔不愿意主动去说的事情,肯定不是自己这个小学生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林家悟把好奇压了下去,略微成熟地决定不去探究江小白受伤的缘由。
但取而代之的是。
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江小白的伤势。
伸出小手,非常轻非常快地碰了一下石膏冰冷的表面。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让我们把画面放回江小白的身上。
此时的他心想。
反正小鬼头最喜欢的无外乎就是开玩笑,而,以往的自己正巧就是麻烦精,只需把小时侯干过的那些坏事,放大几倍地抖出来。
那,基本上就能让小林乐呵乐呵很久。
于是。
瞧见小鬼头点头以后,这个断臂男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小时候,如何把炮仗扔进农村邻居家的粪坑,如何假装被狗追然后爬树结果下不来,如何试图用放大镜点燃作业本却差点烧了窗帘…等一系列故事。
真假参半,但讲得极其生动,配合夸张的表情和单手比划。
就这样。
一个断了胳膊的高中生与一位有点自闭的小学生,保持着闲聊。
江小白盘腿坐在小凳子上,林家悟起初站着听,后来慢慢也蹲了下来,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听到紧张处嘴巴会微微张开,听到搞笑的地方,嘴角会抿起,努力压住想笑的冲动,肩膀轻轻耸动。
昏黄的光线里,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身影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眼看江小白与林家悟保持有说有笑。
伍文欣决定不再与林婆婆聊所谓的家常,而是挽起衣袖开始着手帮忙替林婆婆干家务事。
她动作利落,找到扫帚和簸箕。
先是从扫地拖地清理门窗开始。
不像是什么养尊处优该有的表现,伍文欣扫得很仔细,连角落的积尘都不放过;拖地时,用力拧干拖把,避免地面过湿让老人滑倒;擦拭那扇模糊的玻璃窗时,更是费了不少力气。
在此期间,林婆婆偶尔也会和伍文欣聊几句。
婆婆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多是些“辛苦你了闺女”、“慢点干别累着”之类的念叨。
但由于岁数大了的缘故,距离一旦远了一点,林婆婆就会无法听清楚对方到底回答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继续絮絮叨叨罢了。
伍文欣通常只是简短应一声“嗯”或“好”,或者点点头,婆婆便也满意地继续躺回去。
直到婆婆忽然提了一嘴。
“我的孙子他啊,最近被某个…某个电视,那啥节目,给邀请去参加歌唱,但是,当时被我给拒绝了,你们说这样…这样真的好么。”
婆婆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带着深深的犹豫和不确定,目光投向正在擦桌子的伍文欣,又似乎飘向正在逗自家乖孙的江小白。
每当这位老人家聊到大事的时候,林婆婆的语速都会很慢。
慢到她希望有人能替自己说完那般。
江小白无心装载地回了一句,哦。
此时的他正被林家悟追问“后来那只狗怎么样了”,随口应了一声,便没太过在意。
既然婆婆都拒绝了,那我这个外人还有啥理由必须为这事情翻篇的。
江小白心里是这么想的,觉得这大概是老人一时的感慨。
在这之后。
江小白借着换话题的机会询问小林同学。
转头,看向林家悟“诶,小林,听说你唱歌很好听?还被邀请了?”
而。
林家悟也不留余力地开始自述“自己的歌,刘德华的歌,被学校,被老师,被老师们,被同学,被同学们,喜欢,我觉得,是好事,是好事!”
小鬼头接连点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表达依然带着他特有的断续节奏。
“老师都说我,说我…音准,同学们喜欢,所以鼓掌,鼓掌。”
偶尔字眼重重复复,偶尔句子断断续续。
尽管如此。
林家悟依旧表达清晰,那份小小的骄傲和快乐透过不连贯的词语确切传递了出来。
江小白也不吝啬地赞扬,并继续追问道。
“哇,这么厉害!那你是不是很喜欢唱歌啊?”
林家悟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这次的回答异常干脆响亮,脸上甚至泛起一点点激动的红晕。
耳背的林婆婆,唯独这句回应听得十分清楚。
她一直微微侧着头,朝向孙子的方向。
表情有些动容,只是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慢慢垂下眼皮。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薄毯。
没过多久。
电话,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