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部老旧的座机。
铃声不仅嘶哑,还刺耳。
婆婆动作迟缓地探身,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似乎很热情,林婆婆“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有疲惫。
直到双方絮叨了好一会才明白。
原来,是又有大学生要过来探望自己了。
“这么频繁?”
江小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
他停下了和林家悟的玩笑,皱了皱眉。
已经意识到这频率显然超出了普通志愿服务的范围。
此时。
伍文欣已经把清扫工具收拾干净,把双臂挽起的衣袖重新放下,动作比来时更急,几乎是拎着江小白的衣领,强行把这名大小孩从小板凳上给硬拉起来。
对林婆婆和林家悟匆匆说了句“婆婆,我们待会还有事,下次再来,小林记得要乖哦。”
便,急匆匆拖着江小白往外走。
还没听完小鬼头使劲晃动双手与身躯,然后不断重复念到“再见、再见…。”
两人就已经走出了大门。
下楼的期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风依旧很大,从楼梯窗口灌入,吹得人衣袂翻飞。
“这么频繁的理由是什么?”
方才林婆婆没有回答的问题,江小白决定改由伍文欣去作答。
只见伍文欣下楼的速度很快。
清脆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断续,但足够清晰。
“因为小林最近清唱的歌被那所学校的学生,不小心上传到互联网上且莫名其妙就爆火了,而,那所大学为了减少责任才会频繁上门送礼拜访探望,打着的旗号也是什么赞助会之类的,当然,这群人不可能是什么完全的好心,也有一点小小的想要蹭热度的私心在便是。”
“啊?居委会那边知道么?”江小白讶异。
伍文欣斜睨了身后的变态一眼“你猜猜不久之前我在居委会那儿聊了那么久是因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黄主任又或者老人之家的什么人,打算把自己的孙子或儿子介绍给你去……好痛!”
江小白的调侃还没说完。
脚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伍文欣一脚,而她今天穿的是鞋底颇硬的帆布鞋。
“下次再说些胡话,就不只是你的鞋面糟蹋我的鞋底两次那么简单了。”伍文欣冷声道,脚步不停。
江小白心疼自己的脚“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就不能先饶过小人一次么?非得是两次起步的么?”
然而,伍文欣没有接过这个话题。
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补充先前的内容。
“据说,明天电视台那帮人还会再来。”
江小白更惊讶了“啊?明明被拒绝过,居然还来?”
“舔狗不也是经常被女神拒绝的吗,你怎么不去劝劝舔狗们呢。”伍文欣用了一个简单粗暴却一针见血的比喻。
“嘶——,有道理。”江小白吸了口凉气,表示认同随即又感慨“难怪古书上经常说脸皮厚的人容易吃饱。”
听到脸皮厚的这个词汇时,伍文欣立刻翻了翻白眼。
或许这世上有不少人可以这么说,但是,唯独你江小白这个最爱使用死缠烂打手段的变态,没有资格去评价。
另一边。
江小白并没有观察到走在自己面前的伍文欣的表情,而是自言自语补充道。
“不过,林婆婆家的楼层数目这么高,也真是难为他们三番五次的拜访了。”
回头望了一眼仍然还是灰扑扑的楼梯间。
难以想象那些带着别致目地而来的人,还需要爬上这十几层多少次。
伍文欣,没有回应。
她的沉默似乎意味着默许,或者觉得这话题不值一谈。
紧接着。
江小白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缺德但似乎很实用的主意。
眼睛转了转,继续说。
“对了,如果小林同学不喜欢那群电视台的叔叔阿姨,到时候大小姐你可以偷偷跟他说,记得拜托那群大学生或节目组帮忙打扫卫生,我相信那群人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哪怕真的不愿意,也必然会给个大红包让小林和婆婆吃一顿。”
江小白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预见到了那个场面。
伍文欣语气严厉立刻打断“喂,别胡乱教坏小孩子。”
“我这是在教会小林如何利用好自己身上的一切优点。”江小白振振有词,侃侃而谈“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最大化自身权益!当他有了名气以后,这就是资源,不用白不用,还能给婆婆改善生活,多好!”
一想到这儿。
江小白开始幻想出这个桥段的后续。
他模仿着林家悟那特有的,慢吞吞又带着点天真的语气“叔叔,那个红包真的很大的吗?很大很大的吗?”
说罢。
江小白重新端出专属于自己的腔调“如果那个红包比你的巴掌还要小的话,那你到时候记得当众把红包给拆开,害那群叔叔阿姨下不了台,紧接着……。”
还没来得及传授完毕自己那套高级技巧之前。
伍文欣已经变得暴躁“滚滚滚!”
忍无可忍,抬手给了江小白一下。
“哎哟!”
其实这一次的力道远远不及刚才的践踏。
但由于面子方面还是要给足的,所以,江小白才会惯例地如此回应。
两人原路返回。
尽管楼道依旧简陋、昏暗、堆满杂物、空气浑浊。
但从十几层往下走明显要比不久之前上楼时轻松不少。
眼前那道黑白滤镜,随着两人的离开而离开。
老旧小区重新沉滞在午后的时光里,只有楼下那台用破手机改装的门禁,依旧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嘀嘀的鸣响。
…。
午后的街道上。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气息,带着些许尘土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街道不算宽敞。
两旁居民楼底开着各种小店,偶尔会有平衡车或外卖小哥的电瓶车叮铃铃地掠过。
默契的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午后当中显得清晰。
至于话题的部分。
也从林家悟与电视台的闹剧中抽离,转向更贴近彼此校园生活的领域。
“听说,你最近身边多了一个小跟班来着?”
伍文欣的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询问最近生活如何。
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清冷。
但。
原本冰冷的眼神却随着她微微侧过头逐渐变得有点灼热,视线更是像极了精准的探针,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身旁的江小白看。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好奇。
更多的,是审视。
和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仿佛在说,不老实回答就要挨枪子。
“是叶露告诉你的?你们两什么时候在私底下关系变得那么好了?”
江小白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故意挑眉反问。
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试图将话题的主动权拉回自己这边。
同时。
这一刻的他也注意到伍文欣今天扎头发的皮筋换了个颜色。
是很淡的紫色。
“现在是你向我提问题的时刻来着?”
伍文欣完全不为所动。
声音依旧平稳,但脚步稍稍放慢。
使得江小白不得不也调整步伐,两人几乎并肩。
这头母猩猩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先得到答案。
“当你想要关心我的时候,我也想要关心你一下,不行吗?”
江小白停下脚步。
转过身,正对着她。
微微歪头,脸上刻意摆出一种近乎无辜又带着点受伤的表情。
声音顺势压低,放缓。
关于这段看似情话实则也是情话的情话。
尽管江小白已经动用很深情的口吻去说出,眼神也努力显得真挚。
奈何。
另一边的伍文欣似乎并不买账。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变态在表演,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等到对方话音彻底落下,随后才淡淡开口。
“所谓关心,应当是在回答完毕以后才去做的事情,而你如今,给人感觉更像是在拐弯抹角地转移话题本身。”
伍文欣一语道破,逻辑清晰。
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江变态的小花招。
无奈。
江小白脸上的试探性假深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换上一种‘被你打败了’的妥协表情。
肩膀,顿时耷拉下来。
正因为知道这类复数迂回非但无效甚至还会引来祸根,因此,江小白才会立刻琢磨着,除非再次使用‘第一次’的惯例借口,否则只能如这头母猩猩所愿。
思考到这儿。
江小白重新迈开步子,用相对正经的口吻解释道。
“与其说她是小跟班,不如说,那是我立足外联部的根基。”顿了顿,继续组织着语言“毕竟这个部门里面就我一人是一年级学生,处处都有人压我一头甚至是遭人针对,倘若,我没办法从基本层面上进行改革的话,谈何而来的后续。”
顺势摊了摊唯一的左手。
石膏包裹的右臂随着动作略显笨拙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