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C(我爸在文化局的朋友都在打听,说这歌有可能会被选入“年度青少年艺术成果展演”,说不定要在国家大剧院放,甚至是春节的时候上台演出!)】
【同学D(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同学D(不过@赵珊洳,你下次创作的时候,能不能别弄出这么虐心的歌词了?)】
【同学A(这又关你的事?)】
【同学D(我前几天听完哭了一晚上,我妈跑进我房间还以为我失恋了。)】
【同学A(哈哈哈哈哈。)】
【同学C(哈哈)】
【同学B(失恋?)】
【同学B(哎你这么一说,那歌词里那句“在虚无中期盼早已熄灭的回声”,真的好像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哦。)】
【同学B(@赵珊洳,你该不是喜欢我们学校里面的……。)】
【同学A(哎!别瞎猜!)】
【同学A(大家都知道是写给她妈妈的!)】
【同学A(@赵珊洳,别理他们)】
【同学A(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同学A(班主任说最近可能还会有电视台过来搞专访,都已经提醒我们让我们要表现得自然些。)】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没有回复。
赵珊洳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那些闪烁的霓虹和匆匆的人影,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淡淡地叠在这片浮光掠影之上,表情模糊。
执才中学初中部音乐合奏队。
虽然这个合奏队在业界还算有点名气,但,从未有过其中一位成员在离开初中升上高中的时候,跳出来单干还存在成功的特殊案例。
所以…无数次培育失败的经历,拼凑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赵珊洳。
业内人士称她是才校唯一被老天眷顾的骄子。
学校方理所当然地把她视为摇钱树,视为招牌。
如此一来。
班上部分搞艺术的学生难免会出现嫉妒心理。
这嫉妒有时表现为过度的热情,有时是刨根究底的探究,有时只是沉默的注视。
像一件湿透的棉衣,让当事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
公交车猛地一晃,驶上了横跨江面的大桥。
庞大的桥体阴影如巨兽倾覆,瞬间吞没了车厢里所有的光。
世界,暗了下去。
手机的屏幕在这绝对的晦暗中先是熄灭。
紧接着,又因新消息的闯入而次第亮起。
一明一灭,像极了黑暗中某种生物急促而不安的眼睛。
【私聊窗口:南云嫣】
【南云嫣(洳洳,你在哪?)】
【南云嫣(笨世的比赛刚结束,看到消息之后她人都快要急死了,说无论怎么打你的电话你都不接。)】
【南云嫣(群里的消息我看了,别管他们瞎起哄。)】
【南云嫣(你…你真的没事吗?)】
【南云嫣(你最近好像又回到去年那一阵子的状态,不怎么说话,还老是一个人发呆。)】
【南云嫣(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吗?)】
【南云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学校硬塞过来的活动可以先不搭理。)】
【南云嫣(我会替你忽悠掉她们的。)】
【南云嫣(记得接电话,笨世说再联系不上你她就直接报警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
车到站,机械的女声报出站名。
赵珊洳收起手机,随着零星的乘客下车。
街灯绽放,傍晚的风带着不属于初夏的凉意。
她没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转身步入了地铁口。
人群的暖流与地铁特有的机油气味混合包裹。
赵珊洳被这股洪流裹挟着。
向下,向前。
脚步挪移,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意志。
仿佛这具身体只是凭借惯性在完成一套预设的动作程序。
隧道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掠过,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去血色,也让手机屏幕的光变得格外刺目。
一下,又一下。
固执地闪烁着。
【私聊窗口:孙凛世】
【孙凛世(赵珊洳!接电话!)】
【孙凛世(行,你不接那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待在什么地方?)】
【孙凛世(别做傻事!!)】
【孙凛世(一首歌而已,凭什么就要把你的一生都框死?)】
【孙凛世(林导师刚找我拐弯抹角打听你,说上面很关心青年艺术家的身心健康,去他的身心健康!他们就是怕你这棵摇钱树还没长成就蔫了!)】
【孙凛世(定位发我!现在!不然我真报警了!)】
文字是有重量的,也是有温度的。
屏幕内的这些字眼几乎能透出孙凛世焦灼的呼吸和咬牙切齿的力度。
赵珊洳的手指在回复框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她还是用拇指重重按下侧键,熄灭了屏幕。
列车进站,气流呼啸。
门滑开,她走了进去。
站台的名字陌生,瓷砖的花纹陌生,广告牌上的笑脸也陌生。
这不是她旅程中的任何一站。
离开地铁站,走上嘈杂的人行道。
城市的色彩才刚刚开始喧嚣。
车流如织,尾灯拉出红色的光轨。
这时,包里另一台几乎从不响起的旧手机传来沉闷的震动。
这台手机的外壳已经磨损,这电话号码只有家里人知晓。
意味着话筒另一头的导师肯定是找到自己的父亲,用某种理由强行索要了这个紧急联络方式。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电话那端紧紧拽着她并宣告着你无处可逃。
无奈。
赵珊洳走到相对安静的街边树影下,仿佛这层薄薄的黑暗能提供些许庇护。
【来电,未知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将冰凉的屏幕贴到耳边。
话筒另一头立刻传来林不语殷勤的讨好声。
“小赵呀~在哪呢?哎呀,今天天气不错,是不是出去采风找灵感啦?”
“嗯唔。”赵珊洳没有过多的回应。
林不语并未因此退缩,而是熟练地掌控着对话的节奏。
继续迸发出他那娇媚的男性声。
“呵呵,没事没事,灵感嘛,需要沉淀。老师就是跟你说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国家青少年艺术发展基金会的评审听了你的作品,非常、非常欣赏!他们有意向邀请你参与下个季度的主旋律专辑制作,合作对象可能是国家交响乐团哦!这机会,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赵珊洳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哦。”
当一首饱含私人情感的歌曲,被推上国家层面的高度时。
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深刻而复杂的。
这不仅是网络走红,更是一次身份的跃迁。
林不语深知,所以才会娇滴滴地继续发出诱哄的颤音。
“当然啦,你之前的那首作品还需要一点点……嗯唔,微调,以适应更宏大的主题。基金会那边有位老艺术家提了个特别好的建议,他说啊,结尾那句‘我攥着褪色的票根,等一场永不抵达的旋转’,我们都知道这艺术性很高,但画面感就稍微有点…灰暗。”
未等赵珊洳有所反应。
林不语的声音已经透过电波传来,还带着一种精心调配的喜悦和诱哄。
“如果我们改成‘我握着崭新的车票,奔向下一场灿烂的征程’,是不是瞬间就开阔了,充满了希望?这格局就上去了呀!“
“…。”
赵珊洳沉默了。
这份沉默并非无知,恰恰是因为她太清楚这背后的一切。
至高的荣誉、权威的背书、资源的极致倾斜。
国家级的交响乐团为其重新编曲,国宝级歌唱家可能受邀演唱。
作品的制作水准和传播范围,将提升到创作者个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歌曲本身也将彻底摆脱网络神曲或游戏背景音乐的短暂性,并进入时代金曲的殿堂。
或在未来某天被选定为国家大型活动的主题曲,或成为某个正能量宣传片的配乐。
如此一来。
创作者就能顺势走上理想人生的快速通道。
通过这首歌曲的意外走红,被顶尖音乐学院破格录取,或直接被国家级艺术团体吸纳,从而换来今后的她不再需要走什么寻常流行歌手的老路,甚至会被赋予了青年艺术家乃至文化使者的新身份。
硬币的正面,展现着诱人的色彩。
硬币的反面,明显刻着代价二字。
她晓得那硬币的两面。
一旦答应。
这首歌,便不再属于赵珊洳。
哪怕是创作者想要重新修改一个音符,都有可能需要层层审批。
更别提原作中那些模糊的、私人的、甚至略带伤感的苦苦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