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已经如导师所说的那般。
被要求进行修改,以更贴合宏大、昂扬的集体叙事。
赵珊洳仿佛能看到自己的情感结晶,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剥离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毛刺,打磨成一颗光滑圆润适合镶嵌在勋章上的宝石。
就在这时。
“小赵?你在听吗?老师知道你有自己的艺术坚持,但这是国家级平台!意味着权威的认可!你的名字会和那些艺术大家列在一起!”
林不语他那娇媚的男性声音里。
适时地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劝诱。
“到时候,别说保送了,你想去哪所顶尖学府,还不是随你挑?为了更长远的艺术生命,有时候…需要一点点智慧的妥协嘛。”
这首歌会像一张巨大的罗夏墨迹测验。
映照出千万人内心的故事,满足她们各自的投射与想象。
唯独模糊了创作者本人的初衷。
“喂?小赵?”
听筒里传来疑惑的呼唤,背景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像在提醒她,这不仅仅是一个电话,更是一份等待签署的协议草案。
赵珊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
自己的娘娘腔导师居然就为了这点事情,找自己的父亲并索要了这个备用电话号码。
一种混合着荒谬、愤怒与极度疲惫的情绪,在胸口轻轻炸开。
重新睁眼,把心一横。
赵珊洳把导师的手机号码给拉黑了。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但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继续摇晃在人行道上,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不知要飘往何处才能归根。
手中的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而这次是新闻推送和社交媒体通知的摘要,开始密集地推送相关的热门内容。
【游戏粉丝论坛热帖标题:深度考据《坚持》歌词逐句解析,论如何从《回头是岸》的游戏文本中挖掘出作者对生死哲学的思考。】
背面意思就是。
这首歌曲如果只是作为《回头是岸》的游戏花絮背景音乐来说,其游戏相关的画面,已经远远满足不了音乐最深层次想要抒发出来的情感。
【热门评论一号:不用说了,肯定是用来纪念她妈妈的,作者把个人伤痛升华了,厉害。】
经典的被考据党掘地三尺。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们化身侦探,乐此不疲地挖掘赵珊洳所有社交动态、过往经历、甚至是玩过的游戏当中,将碎片拼凑成一个合理的故事。
并在最终。
她们找到了赵珊洳的单亲家庭资料,认为其造就了她渴望母爱的性格,年幼的她在医院中苦苦等待母亲从病床上再次醒来的信念,所以才会有了这一首《坚持》。
这个结论如此合理,如此符合公众对艺术源于苦难的想象。
几乎让当事人都快要信了。
【热门评论二号:只有我觉得像情歌吗?那种绝望的、没有回应的爱……淦,我哭死,想起我初恋了。】
只要过度解读的洪流还在。
与之相关话题的流量还在。
那么。
网民们就会竭尽全力地把它上升到一个不属于它该有的高度。
哪怕其中就潜藏着唯一的,却无人认出的正确答案。
【热门评论三号:你们都太浅薄啦!这明显是对当代年轻人精神困境的隐喻!这明快而又沉重的节奏代表着内卷和循环,那沉重而又明快的歌声是理想的遥远,这,就是时代悲歌!】
瞧。
歌词中的每一句台词,都可能会被世人拆解、重组、赋予、解读出无数个版本。
甚至会被与某个社会热点事件强行捆绑,然后被冠以一个子虚乌有却响亮无比的名号。
【官方媒体转载标题:青春正能量,执才中学学子原创歌曲《坚持》获好评,被赞展现了新时代青少年对信念的执着与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信念。
未来。
执着。
向往。
这些词条像金色的铁索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准备牢牢贴在赵珊洳的身上,并顺势覆盖掉所有原本的纹理。
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赵珊洳抬起头。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走到了城市老城区。
眼前的街区嘈杂而充满烟火气。
与熟知的市中心玻璃幕墙的冷峻,截然不同。
而在那片略显凌乱的屋顶线条之上,一个熟悉且带着粗糙感的摩天轮尖顶,静静地戳在橙色的天幕里。
她在人生的第一道十字路口上,因迷茫,而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而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将其带回到这个一切开始的坐标。
没错。
此处就是与‘江三白’宣布分手的那个廉价游乐园附近。
请问,赵珊洳现在是在寻找答案吗?
或许。
她只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她继续在这条看似金光大道上走下去的,哪怕虚幻如泡影…的凭据而已吧。
无视掉售票员的好心劝解。
花了点小钱,再次踏入这座即将闭园的廉价游乐园之后。
更浓重的暮色下,一切显得比记忆中还旧。
油漆在栏杆上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游乐设施的边缘能看到磨损的痕迹,广播里播放的旋律欢快,却夹杂着电流不稳的沙沙杂音。
这里的一切,果然都是廉价的。
与她偶尔光顾的那些光影迷离的主题乐园天差地别。
可是。
空气里,陈旧海绵垫的气味中,隐约又漂浮着一种熟悉感,像是那个人曾在这里留下的影子。
喧嚣与宁静诡异地并存。
喧嚣是因为前来这里的游客有说有笑,宁静是因为赵珊洳此刻自动过滤了这一切。
她的感官只捕捉到过往的点滴幻影。
那个位置,他站过。
那条小路,他们一起走过。
那个旋转的木马,他曾指着它说些傻话。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游乐园广播那既欢快又廉价感十足的电子合成音乐,以及,孩子们毫不掺假宛如银铃的笑声。
“师兄…你听。”
赵珊洳对着空气,低声开口。
声音很快散在晚风里。
“他们都说,这首歌在坚持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他们猜是妈妈,猜是恋人,猜是一个时代…他们猜了所有可能。”
说罢。
抬头眺望远方,但目光并没有聚焦投向游乐园的深处。
“却只有我知道,我的这首歌在等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目光收回,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赵珊洳看着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而接下来,就连我的这首歌都不再是我的了,它成了他们的罗夏墨迹测验,成了他们的功勋章,成了他们需要的‘坚持’。”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痛切地、笨拙地、毫无保留地喜欢过。
根本就不可能会唱出这种颤动人心的响彻。
那旋律里的每一分颤抖,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是真的。
可这份真。
如今却成了最荒诞的基底。
被万众合力,越建越高。
直到足以供所有人建造他们想要的空中楼阁。
赵珊洳不懂得如何向世界辩白这一切。
或许她内心深处也知道,辩白毫无意义。
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个被众人仰望的创作天才符号之下。
名为‘赵珊洳’的本体。
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透明。
“你说…如果我现在忽然站出来,说出所有的真相,说出这个游乐园,说出眼前的旋转木马,说出这里曾经发生过廉价科幻片一样的情感…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她对着记忆中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
轻声,发问。
更像是一种无望的自我诘问。
她想象着那一张张惊愕、不解、继而可能转为嘲笑或恼怒的脸。
最后,化作了轻轻摇头。
“算了,到时候的你肯定又会说我倔得像头只会扎双马尾的驴。”
这个自嘲让赵珊洳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而苦涩的弧度。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
“可是,师兄…如果坚持的终点就是变成一个连自己为什么坚持都快忘记的符号,那我,到底该往哪里走才是正确的?”
旧手机再次剧烈震动。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刺眼地显示着‘孙凛世’的来电名讳。
看样子。
孙凛世这位闺蜜似乎已经动用了‘非常’手段,更有可能已经通过不久之前的消费记录查到了赵珊洳的目前所在地。
几乎与此同时。
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停下流转。
灯光啪地一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不是渐暗,是骤然中止。
斑斓的色彩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圈黑黝黝的、静止的轮廓,沉默地立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那音乐盒般理应循环不休的清脆旋律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觉得空洞。
带着一种梦境被强行中断的不真实的悲切感。
关于这股感觉,赵珊洳很是熟悉。
就是那日师兄忽然离开的情景之一。
因此。
她没有看手机,任由它在她掌心震动,宛如握着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目光死死地定在那片突然静默下来的旋转木马上,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可疑之处。
彩色的马匹僵在原地,不再起伏,方才还在上面笑闹的孩童,似乎也因这突然的黑暗而愣住。
然而很遗憾的是。
赵珊洳,什么都没有找到。
小小的身影在残余的天光里,模糊了轮廓。
“答案…并不在这里,对不对?”
赵珊洳喃喃自语。
只是刚出口,便融化在闭园通知的播报与遥远的欢声里。
眼神空茫地穿过世界另一头的黑暗,望向更远处即将降临的夜空。
晚风拂过。
带来远处只属于别人的欢笑,留不下某人的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