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三角洲边缘的几栋老旧写字楼和居民区里,上演了一场无人导演的荒诞剧。
蒙面人与蒙面人狭路相逢。
彼此都以为对方是敌对工作室雇佣的打手,于是,他们便在昏暗的楼道里突然进行沉默而激烈的肢体冲突。
打完各自拖着伤体离开,都没搞清楚对方到底是谁的人。
一家工作室的玻璃被砖头砸破。
主人坚信是环球第一线残党的报复,反手就找人去烧了对方一辆用来跑新闻的面包车。
匿名举报电话像热线一样,动用各种奇葩理由打往不同部门,而其中的内容,从税务问题到消防隐患再到涉赌涉毒。
五花,八门。
弄得值班人员一头雾水。
保安公司的人马在不同大楼下对峙。
他们受雇于不同的工作室,彼此警惕地打量着,空气里弥漫着‘你瞅啥’的紧张气息。
偶尔因为一个过激的手势或眼神,‘瞅你咋地’,就能引发一场小规模混战。
而楼上各自的金主却以为是对手发动了总攻,吓得差点尿裤子。
环头八卦速递的‘道歉’声明,竟,莫名其妙地在这热闹的午夜里准时发布。
哪怕王主编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家服务器有骇客入侵,也已经处于于事无补难以关停的模式。
使得这场混乱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小高峰。
牛麻子看到声明,第一反应是狂喜。
“黄八认怂了!他完了!”
但下一秒。
寒意,骤升。
“不对!他为什么突然自爆?是不是某人逼他这么做的?要断尾求生了?那,下一个断尾的…是不是就是我?我的硬盘还在他们手里啊啊!!”
与此同时。
疯子李看到声明以后,则是另一番解读。
“公开道歉?永久关闭?这是金蝉脱壳!黄八肯定和某人达成了某种协议,先把自己摘出去了!那,新官接下来的火力岂不是要全部对准我们这些还在蹦跶的?”
说罢。
疯子李立刻拨通保安公司电话。
“再加钱!我要最好的!尤其是配家伙的那种!”
其他工作室也被这声明搅得心神不宁。
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有人觉得这是黄八以退为进。
有人认为是同行释放的烟雾弹。
还有人猜测表面调停实则暗涌。
整个夜晚。
这片区域都笼罩在一种愚蠢、精明、悲观、喜悦、恐惧、愤怒、所发酵出的紧张氛围中。
打砸声、叫骂声、警报声、以及压抑的冲突声,此起彼伏。
宛如一场名为误解的盛大交响乐。
直到天色微明,筋疲力尽,各方才暂时偃旗息鼓。
带着各自的伤痕、损失和更加根深蒂固的猜疑。
缩回巢穴,舔舐伤口。
并开始思考下一个更聪明的应对策略。
只有清早的环卫工人,对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碴、砖头、撒气的轮胎和被遗弃的棍棒,骂骂咧咧。
“焯!这帮搞媒体的,晚上不睡觉,尽他娘亲地爱瞎折腾!”
自此。
独孤绝他那糟透了的名声,并没有如愿在三角洲地带大躁。
反倒是在最初,江小白当着众商家的面前高喊‘我,要铲尽世间的恶——!!’的这件事。
经过那位摆摊贩卖关东煮的阿姨的嘴。
以及。
高地街周遭的住户,哪怕没有关注环头新闻工作室的这个自媒体,却也陆续收到了与之相关的推送消息。
就像是开玩笑那般,不约而同地脑补了这么一段‘解救高地街’的英雄传说。
而另一边。
当天晚上的江小白,其实还在纠结着傍晚时发生的那些。
“不得不说,暴力的这张牌是真的既简单又好用啊,好了…二高的田径部,等我们下次再见,便是再见。”
…。
……。
…………。
今天是4月28号,星期一。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歪斜的白线。
江小白一大早就趴在书桌前。
右手石膏搭在抽屉上,左手攥着走珠笔,疯狂地在日记本上记录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尽管他目前的惯用手依旧还是欠缺了点火候才能治愈完毕,但是,此时此刻的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左手逐渐习惯了如何去把文字给‘画’出来。
直到终于把该写的东西全数写完为止。
他,才长出一口气。
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享受了整整三秒钟的休闲时光。
伸了伸懒腰,然后扭头继续在床底下寻找不知失踪到哪里去的拖鞋。
左找。
右找。
趴下往深处看。
没有!
江小白保持着屁股撅在床边脑袋快贴地板的姿势,沉默了三秒。
“……算了。”
赤着一只脚,单脚跳到门口,从鞋柜里抽出另一双夏季拖鞋套上。
室外天气晴朗,气温明显入夏。
对于北方的城市来说,也许还需要一段日子才能穿短袖出门。
可对于南方的城市,尤其是这座北城而言。
无论是短袖还是蝉鸣,全都来得特别早。
会给人带来一种‘我的日历是不是被人撕掉两个月’的错觉。
结束了蒸煮一家人早餐的忙活。
吃完包子穿好运动鞋的江小白,已经离开家门走动在小区楼下的过道。
由于同样住在该小区的金幼孜,关于这位精致小女生着实不喜欢太早起床的缘故,且,目前自己给她画的饼也尚未如愿逐一兑现出来。
所以,江小白并没有十足的底气可以呼风唤雨。
但作为取而代之的,就是她可以保证替自己在部内忙活好该做的一切。
登校路上。
江小白一边走动在没多少人的道路,一边掏出手机。
点开那个昨晚就已经心痒难耐的南极动物背影空间。
只因。
昨天晚上这位断臂男忽然收到了某人发来的消息称,她的空间限制,已经单独对某个人开放了全部权限,或许,里面存在某些有点意思的自拍也不一定。
考虑到大晚上的在床褥里…咳!
考虑到精神过于亢奋之后反而极有可能会引发萎靡不振。
故。
昨晚深夜的江小白强行忍耐了自己那浓郁的好奇心,为的,就是等如今这个专门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段,用姿势的海洋去填充精神能量,从而达成刺激神经提高精神状况。
众所周知。
当代无论是打工人还是学生党。
早期靠的就是毅力又或者是咖啡因,每天若是不来点激发中枢神经兴奋剂的玩意,就会感觉自己像是根本就没有真正地清醒过来那般。
当然。
还有一些人会是例外。
江小白点开最新一条名为《周末自拍练习》的相册。
加载中…。
加载完毕!
图片跳出来的瞬间,江小白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照片里。
戴梦梦穿着才校那套完全不输矿泉路中学的高中校服。
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侧头看镜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脸颊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没什么暴露,没什么出格。
眨眼看上去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甚至有点文艺的自拍。
但。
江小白却仔细盯着足足看了五秒,嘴角慢慢咧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只因,戴梦梦确实是在这张看似文艺实则暗藏玄机的自拍当中,留下了足以让雄性动物魂牵梦绕的春光反射角度。
好一个镜子是认真看书的好孩子,镜子后却是裙子上摆的坏孩子。
这可比某些不可描述的寻常网站好看太多了,给人感觉就好像是某些墙外的在线发牌福利官在…呃咳!
不兴说。
不兴说。
下一张。
再下一张。
再下一张。
江小白继续往前走,脸上挂着那种刚中了五块钱彩票的心满意足傻笑。
“吾主圣明,泽披臣属。”
江小白的这段自言自语虽然并没有被什么人给听见。
但,他的当前神态倒是被周遭的早餐店商户给捕捉到。
尤其是包子店的老板娘,端着蒸笼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老板娘先是愣住,视线从江小白的石膏移到他脸上那副痴呆乐呵的表情。
随即默默摇了摇头,转头对店里的丈夫小声说。
“那孩子是真的可怜,不仅胳膊摔断了,就连脑子好像也被摔出有点问题。”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应该不难判断。
戴梦梦她那南极动物空间内私藏着的房照,其兴奋效用远远要比寻常玩意来得更加刺激。
甚至就连江小白都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继续刷着相册往前走。
偶有路人侧目,他也完全没注意到。
直到他被保安亭的玻璃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才稍微收敛了一点,把手机揣回兜里。
“好!精神能量充满,今天肯定能熬过去了!”
随着场景的转移。
人,已经来到了校门口。
与保安大哥打了个惯例的招呼,聊了一些惯例的趣闻,随后便是走进校园,朝着田径部目前所在的训练跑道摇晃。
理由不为别的。
单纯就是让田径部部长古清璇,在今天进行例会的这段期间,必须站在外联部的角度为自己发声。
然而,发声不代表着站队。
由于这一点很重要,所以,昨天晚上的江小白并没有用线上软件的方式去说明。
为的那当然是防止对方误解然后产生错误的判断!
显然,这也并非是必须面对面的真正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