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幼孜瞬间炸毛,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好你个江小白!我辛辛苦苦地替你卖命做笔记管理部门,你就是这么对待我这位前线同志的?”
江小白在这头早有准备,果断把那台落伍的老年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
等对方的尖叫声终于告一段落,这,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慢悠悠地说。
“身为老板,我当然会记住你的好。”
金幼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奖励呢?”
“哎,事情才进展到一半,你就跟我扯这个。”江小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再说,象棋围棋这个部门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没有?除此以外的部门申请流程都走完没有?三功在这些事情上打算插手到什么程度?资金的落实细节与规范什么时候出台?”
一连串的说法,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金幼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树下,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在这位三好学生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金幼孜脸上跳跃。
“等你什么时候忙完这些,人偶的事情就肯定——。”
“黄花菜都凉了啊!”金幼孜再次打断,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在画饼的绝望。
江小白轻笑一声“话可不能这样说,小金,你试想一下,如果我连这些都没有解决干净,就光顾着给你开小灶的话,那些闲话估计能把你和我扼杀两遍了,所以,我也是为了未来着想的。”
金幼孜沉默了。
她知道这就是画饼,但又不得不承认江小白的所言极是。
金幼孜叹了口气,那叹声很长。
常到像是要把这一天的疲惫都吐出来。
“总之,有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姑且信你一回。”
金幼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
结果下一秒,江小白的话题转折让她防不胜防。
“对了,明天的会议不用开了。”
“啊?连我也要逃吗?”
“逃什么。”江小白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明天的大伙去一趟高地街拉赞助,今晚就把这事说给大伙听,至于御姐导师那边就交给你去应付了。”
金幼孜愣住了“啊?不是,导师会听我这个新人的话?”
“寻常新人确实不会听,但你不同。”
“因为她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不对。”江小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因为她觉得你不是人。”
“滚——!!”
金幼孜对着手机吼道,惹得路过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玩笑归玩笑。
只是金幼孜也晓得了,自己在众人或导师眼里,早就被打上了江小白派系的标签。
背靠树干的她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那只站累了的脚休息一下。
两人开始闲聊。
稍微聊了一会部门内每个成员的喜好问题,以及一些与之相关的趣闻。
说着说着。
金幼孜忽然听见话筒另一头,又一次传来一些奇怪的噪音。
像是打砸声,又像是叫骂声。
混在一起,隐隐约约。
金幼孜眉头一皱。
“……对了老板,你那边怎么又在开播帮派打架的声音,就这么喜欢看黑涩会题材的电视剧么?”
这种随口一问,原本只是打算调侃一下。
可话筒另一头却偏偏沉默了两秒。
思来想去。
小金是自己人,所以不能隐瞒。
然后,江小白开口了。
“我啊,并没有在看什么电视剧。”
金幼孜愣了愣“那…肯定是听收音机了。”
她心里已经在酝酿接下来的话。
准备骂江小白是个老古董,在这么个年代里头谁还去听收音机的啊。
结果。
“我其实是去当恶人去了。”
金幼孜愣住了。
“哈啊?”
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恶人?
什么意思?
完全超乎预料!
正当小金打算说,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之前。
江小白已经提前一步,说出部分答案。
“如果,这世上的恶人没办法通过正规的法律途径去将他们绳之以法,甚至,他们还有人掌握了法律的手段去避免了的话。”
话锋一转。
哪怕是隔着屏幕的距离,也能感受到这语气当中的严肃。
那份严肃,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就这么露出寒芒架在脖子上。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行?”
金幼孜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哪有可能会发生这些!”
顿了顿。
随后她又连忙补充道。
“又不是很久以前某…某朝代发生的窦娥冤!”
本以为。
这个话题如同闹剧一般会就此打住。
结果,江小白反问道。
“那我问你,当今究竟是法治的现代?还是人治的古代?”
金幼孜毫不犹豫“还用得着说吗,当然是法治的!”
“那我再问你。”江小白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何高堂之上,可以凭借一言就能赦免错误?甚至是颠倒是非黑白?”
金幼孜愣住了。
她再次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站在树下,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
晚风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虽然自己平日里只爱看二次元帅哥。
虽然自己除了学习、吃饭、练琴、睡觉以外没其他时间去忙活其他事情。
但。
吃饭期间的自己,姑且还是有点时间去看看电视机里面的最近新闻。
高堂断错案,接受大众批评教育。
若是放在以前可是要被砍头的。
但如今的高堂,只需赔付受害者一百二十万就能解决掉枉入狱,并且为受害者提供一份理所当然的澄清,就全当作是完事。
哪怕该新闻没有播后续相关内容,哪怕网络上被禁止讨论这个话题。
然而。
人,可是一种很擅长联想的生物。
哪怕金幼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精致女生,也已经能够立刻联想到那位受害者。
这十年的冤。
这十年的物是人非。
这十年的妻离子散。
这十年的家徒四壁。
因此。
高堂犯错,为何会是仅凭一言赦免?
这又与古代的人治有何区别?
更何况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明显在说那是高堂的故意犯错。
说到底。
这依旧是人治的时代,只是披着法治的皮,在和你玩而已。
金幼孜沉默了。
话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打砸声。
那沉默很长,常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终于。
江小白重新开口了。
而他这次的语气回到最初的轻松平常,宛如在聊最近天气怎么样。
“善良的人,希望他们倒台,希望自己的正义得到伸张,却偏偏难以如愿,反倒是恶人行事肆无忌惮,还没办法严惩解决,像这种情况,今后人民导向恶的一方面只会越来越多。”
话锋一转。
江小白不再用受害者的角度去说事。
“你知道吗?当黑夜降临之际,任何零星的光,都是不足为惧的。”
听到这儿。
金幼孜浑身一震。
她终于意识到先前在手机听筒里面听见的那些所谓打砸声,根本就不是什么电视剧的后期音效。
而是现场制造的!
“然后呢?”金幼孜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就是你去帮派鬼混的理由?你知不知道去了那里无异于在自己身上纹了个符号,一辈子都洗刷不掉!”
然而。
话筒另一头的江小白,声音,依旧平静。
“想要当一个好人,就必须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恶人,想要当好一个恶人,就必须去和恶人打交道。”
金幼孜立刻反驳“这可不是什么好理由。”
江小白拿出很无奈的语气“至少相通…关于这一点,我能保证你这位跟班,绝对不会因为外联部的一些手段问题,而被弄成与我一样右手打着同款石膏。”
忽然袭来的深情款款。
以及。
这种看淡世间险恶的语气。
金幼孜,欲言又止。
眼眶微微发热。
最终。
化作了些微的感动。
那感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现代社会没有你那么肮脏龌龊凌乱不堪。”金幼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江小白的语气依旧平淡“你是一个现代人,我也是一个现代人,但她们…不是。”
“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她们是谁。”江小白顿了顿“我只知道,她们会吃人。”
微风吹拂。
吹动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在天边挣扎着不愿退去。
沉默。
许久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直到被江小白给打破为止。
“还是那句话,以后会议瞧不见我的身影,到时候你就说我去拉赞助了,不一定会成功,但至少现阶段绝大多数的成员都会看在那一万块钱的赞助,不敢顶嘴。”
话音刚落。
江小白那头的背景音里忽然传来一个不太清晰的说话声。
沉稳,清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是男生的声音。
内容方面,金幼孜只是勉强听得清“师娘”、“师妹”之类的关键词。
但语气方面,听起来像是放学后为了泡妞,所以找了个地方即将去附近游玩一般。
紧接着。
江小白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龙傲天的主角找我有点事情去忙,不说了不说了,我这边先挂了。”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掐断。
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金幼孜愣愣地站在原地,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航通话结束的字样。
虽然她并不清楚江小白的具体情况,但她知道‘龙傲天’这个名讳不可能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因此导致现如今的跑腿小妹立刻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
“果然,这老板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相信——!!”
金幼孜怒气冲冲地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出噔噔噔的撒气声。
晚风吹过。
带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