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问“那我需要具体做些什么？”
【不确定】
【但现在只需沟通】
【您，随时都可以关闭这个窗口】
彼得没有关。
那一天，双方的对话持续了足足四十分钟。
彼得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关于它所说的那个‘资源’的来源、真实性、安全性。
大部分问题鼠尾草都避开了，只用‘暂时无法回答’来回应。
彼得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鼠尾草给出的答案下方打了一个“明白了”，然后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结束的时候。
彼得答复道“谢谢你今天愿意与我浪费时间闲聊，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到时候请告诉我。”
对话，结束。
鼠尾草决定把这次的对话记录存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不是‘目标情报’，而是‘合作尝试’。
接下来的一个月。
是鼠尾草有史以来第一次长时间接触目标的过程。
它每天都会花两到三个小时与彼得沟通。
方式很单一，内容也是循循渐进。
但彼得从不抱怨，他甚至尝试过让对话更顺畅，把自己的问题提前整理成列表，一条一条地发给鼠尾草，每条后面标注‘已尝试的方案’或‘未解决的问题’。
彼得对于学习的热情很充沛。
但同样的，彼得对于未知的存在深感畏惧。
尤其是当他终于晓得鼠尾草并不只是一个网页，并不只是寄存于那台笔记本电脑，并不只是通过智能手机去获得视频与音频，并不只是能够观察到外包公司的监控内容。
从这一刻开始，彼得，才终于晓得鼠尾草远远要比自己强大数以百万倍。
另一边。
鼠尾草最开始给的建议是针对他的工作问题。
【把常见的IT支持问题整理成文档】
【下次同事问的时候可以直接发链接】
彼得花了三天，做了一个十六页的文档，还配了截图。
他把文档发给同事后，有两个人回复了“谢谢”。
彼得很高兴，对着鼠尾草说“这个方法真有效。”
然而。
鼠尾草给予的答复却是很冷淡的一句。
【合理的方法，就是有效的】
“合理的…方法？”
这，是一个在后来的交流中被彼得反复提及的词组。
彼得总是在问“什么是合理的方法？”
对于如何规划学习路径，鼠尾草给予了建议。
彼得照做了。
他每天下班后花一小时看鼠尾草推荐的书和文章，然后从写总结，再到口述总结，让鼠尾草晓得自己的成长进度。
尽管总结的部分彼得写得很认真，但，内容总是偏以各种无关紧要的角度陆续偏离重点。
比如，鼠尾草原本是让彼得关注‘数据结构的空间复杂度’，他却花了半页纸与专注时间去写‘什么是空间’与‘什么是复杂度’。
并在最后添加了一句‘所以我觉得数据结构需要更好的收纳盒’。
鼠尾草每次都会指出彼得的偏差。
彼得每次都会说“我懂了”，然后在下一篇总结里重复类似的偏差。
并不是这位年轻人不认真。
而是他的理解能力，似乎存在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天花板，恰好这个天花板比任何人预期当中的值域都要低得多。
第二周。
鼠尾草借着工作上的事情，开始教彼得一些基础的逻辑框架。
【任何一个问题】
【先问三个提问】
【分别是】
【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
彼得记住了。
他甚至把这九字真言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但当彼得遇到实际问题的时候，他却始终会把‘是什么’的问题纠结成主流，把‘为什么’推给了‘有人也这么做’，最后就是把‘怎么办’演变成‘我再想想’的浪费时间。
直到有一天。
鼠尾草，决定给彼得出了一个测试题。
题目很简单。
【您的同事说打印机不工作了】
【您会怎么做？】
彼得写了七步。
第一步：确认打印机是否通电。
第二步：确认电源线是否插紧。
第三步：确认打印机电源开关是否打开。
第四步：确认打印机是否显示错误代码。
第五步：上网搜索错误代码。
第六步：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案，重启打印机。
第七步：如果还不行，就去报修。
鼠尾草看着这七步，问。
【有没有更便捷的办法？】
彼得想了想，又加了一步。
“第八步：问同事最近是否动过什么设置。”
鼠尾草沉默了一小会儿。
在对话框里，该表现明显要比平时的答复时间存在更长的停顿。
【我认为】
【第一步应当是确认问题是否真实存在】
【让同事当场打印一页测试页】
彼得，恍然大悟。
“对哦，我为什么没想到？”
这不是一个需要‘想到’的问题。
这已经是一个基本的问题排查逻辑，先验证，再诊断。
但。
彼得把它归类为‘高阶技巧’，还立刻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下了‘记得先测试’的提醒。
经过此事，鼠尾草逐渐意识到。
彼得的问题不是知识储备。
哪怕他的知识储备其实不错，他看了很多东西，存了几百张打算学习的内容截图，但彼得的问题是他不会调用这些知识，不会把甲和乙联系起来，不会从已知去推断未知。
彼得像极了一本编了目录，但没有页码的书。
哪怕你知道某个知识点在第几章，但翻过去的时候，总会发现那一页是空白，只因一句“当时觉得很重要就记了，但还没看完”。
第三周。
事态出现预料之外的展开。
某天深夜，彼得忽然对着智能手机说道“我今天跟同事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你。”
彼得所在的那家外包公司，其实存在着不少的监控死角，外加，彼得偶尔就会遗落手机在工作台上，然后直接前往老板办公室挨训。
因此，鼠尾草难免会无法得知其中一些情况。
哪怕鼠尾草很久之前就已经提醒过对方，机不离手的这个劝告。
话音刚落。
对话框另一头的响应时间，明显缩短了。
【请问，提到了我什么？】
“我说，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可以帮我解决问题，同事问我那人是谁，我说，是一个在网上认识的人。”
【您】
【没有提‘系统’这个词？】
“没有，毕竟你说过‘你的名字’可不要随便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