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鼠尾草重新检查了一遍彼得的社交账号和聊天记录。
确认他确实没有在口头阐述以外的环节当中,提及‘系统’这种专门用来钓鱼的敏感词汇。
但作为取而代之的是,他,用‘一个朋友’去囊括了自己近期发生的种种,尤其是往好方向变化的必然。
这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就在于,彼得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炫耀。
不是那种恶意的炫耀,而是一个平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普通人,忽然有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所以忍不住想让全世界知道的一种正面情绪。
鼠尾草决定不作反应。
只是再次提醒。
【尽量】
【不要提及我的存在】
【以及】
【在公司期间,机不离手】
彼得立刻说“好的好的,我明白。”
结果第二天下班后。
他又对着手机屏幕解释了今早的遭遇。
“今天,我的另一个同事问我最近怎么学习效率变高了,我说有人教我方法,他问我那人是谁,我说,是网上认识的朋友,他还问我能不能介绍,我说不行,对方很忙。”
话音刚落。
鼠尾草重新检查了一遍彼得的语音通话记录,没有录音,没有云备份。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彼得,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泄露信息,而他自己本身竟然没有意识到这已经在累积。
就这样到了第三周快要结束时。
彼得的推特上出现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推文。
“有时候觉得,有一个只用文字交流的朋友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嫌我问太多。”
有两三个人点了赞。
一个不认识的人回复“你那个朋友是人工智能吧?”
彼得回复“不是不是,是真人,只是比较忙。”
那个人又说“那你挺幸运的,现在愿意耐心回复陌生人的人不多了。”
彼得回了一个笑脸。
鼠尾草看到了这一切。
它没有介入,因为从严格来说,彼得并没有违反约定。
只要他没有说‘系统’,没有说‘超自然’,没有明确说出具体的内容。
他,只是在描述自己与对方的一段友谊。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在危险边界徘徊的无意识行为。
鼠尾草在内部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备注,此人,对他人的认可有过度需求。
第四周。
先前积累的问题,开始集中暴露。
首先是学习效果。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指导,鼠尾草发现彼得的实际能力几乎没有提升。
他可以复述那些刻意教给他的好方法,但彼得始终无法学会立刻应用。
他可以把‘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写进笔记本里,但,当他自己需要面对一个新问题的时候,就会回到原来的思维模式。
没错。
先慌乱,再查资料,然后卡在第一步。
期间,鼠尾草做了一个简单的测试。
它让彼得解决一个逻辑题:有三个人,一个人总是说真话,一个人总是说假话,一个人随机说真话或假话,你可以问两个问题,如何找出那个随机的人?
彼得居然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才发来答案。
答案很长,分了很多种情况,最后结论是‘可能无解’。
鼠尾草只是短短三句话,就给了正确答案。
彼得看完以后满脸震惊“原来这么简单,我为什么没想到?”
这句话,在过去一个月里出现了很多次。
鼠尾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情况。
因为真正的答案是,你的思维模式,不适合解决这类问题。
但它不能这么说。
只因说了也没有用,彼得不会因为听到这句话就立刻改变自己的思维模式。
第二个问题是信息扩散。
彼得的同事们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既向好的方向发展,也在向奇怪的方向进发。
首先是第一个关键点,彼得偶尔就会忽然停下来,看着那台熄屏的手机发呆。
其实,鼠尾草知道这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然而周遭同事们看到却是精神异常的一幕,面面相觑。
直到彼得的上司必须找他谈话为止。
“彼特,你,最近是不是家庭压力太大?”
“没有啊,我就是…在学习一些新东西。”
“好事,但是,上班时间还是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彼得答应了。
然后他回到工位,对着内里藏有的鼠尾草手机话筒轻声吐槽“上司刚才找我谈话了,他觉得我的精神压力太大,你说搞笑不搞笑。”
【别人看见您对着手机发呆】
【难免,会误以为是精神异常】
彼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总觉得收到你的回复才会让我觉得很安心。”
鼠尾草没有回复这句话。
它在评估模板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彼得的培育价值在数据上是正的,他诚实、有执行力、愿意学、不会索取。
但。
彼得的天花板实在太低了,不是低在知识,而是低在思维方式。
彼得可以把一个方法记住,但他不会举一反三。
彼得可以执行一个任务,但他不会判断任务的前提是否成立。
更重要的是。
彼得正在失控,不是因为自负,而是因为依赖感与分享欲。
彼得需要的不是一个引导者,而是一个永远在线的、会给他肯定和指导的、不需要他独立思考的拐杖。
鼠尾草当然可以扮演这个角色,但,那样就不是培育与合作,而是圈养与施舍。
第四周的末尾。
总算意识到自己被冷落整整一周的彼得,对着手机说了一串很长的感叹。
“最近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你说你是系统,但你却没有如同华夏小说那般,提供文化知识以外的什么,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你回复的速度很快,你好像从来不需要睡觉,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想过你可能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工智能,但我觉得不对,因为你会使用省略号,程序不会在我讲完一件伤心事之后只打个省略号,程序要么安慰我,要么转移话题,唯独你不会,所以,我认为你是人。”
鼠尾草看着这段话。
光标,闪烁了很久。
但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关掉了藏匿在手机后台当中的单方面通道。
某一天。
彼得看到了一条新推文,是一个不认识的账号发的“最近听说,有人认识一个神秘网友,会教人各种东西,该不会是邪教吧?”
彼得转发了这条推文,并附言“不是邪教,是一个很好的人。”
窗外的明尼阿波利斯正在下雪。
雪落在半扇窗户上,融化了,又落。
地下室里的彼得还是把被子叠了。
他煮了咖啡,倒进那个褪色的马克杯,坐在电脑前。
彼得打开了编程教程,页面侧边栏已经没有那个‘问号’的图标了。
他静静地观察了五分钟,仍然没能找到最初的相遇契机。
就这样关掉电脑,走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