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4.11 脆弱

作者:落沙华 更新时间:2026/7/5 13:00:02 字数:1951

【倘若您有一天】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迷路了】

【没有手机,没有地图】

【您会怎么做?】

莱拉说“找警察局。”

【警察局也找不到呢?】

“找看起来安全的店铺,问路。”

【店铺的人不信任您呢?】

“那我就在店铺门口等。总会有人路过。”

【等多久?】

莱拉想了想。

“如果是在加沙,我会等到有人来,因为这里的人不会假装看不见你,如果是别的地方……我不确定。”

鼠尾草没有继续追问。

它注意到莱拉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用了一个有趣的前提。

‘如果是在加沙。’

莱拉在用自己的经验推理一个陌生的环境,而不是凭空想象。

这是一种务实的思维方式。

但鼠尾草也知道,这种务实的背后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莱拉的一切思考都基于‘在这里’。

加沙是她的坐标系,是她的安全半径,也是她的牢笼。

因为她已经认定了自己不可能会离开此处。

不是签证的问题。

是她的母亲、妹妹、弟弟都在这。

父亲的抚恤金和救济金绑定在这里。

她的大学在这里。

她的创伤,也在这里。

思考到这儿。

鼠尾草决定教莱拉更多的东西。

但唯独无法教她‘离开’,恰好,‘离开’才是她当下最需要的。

第二个月,莱拉开始主动提问。

不是我该怎么办那种被动的问题,而是“你觉得这个思路对不对”,“如果我这样做,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莱拉开始反驳鼠尾草的建议。

并非无理取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合理,然后试图证明。

这就是最为标准的独立思考。

鼠尾草对此表示高度认可。

莱拉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被指导的对象,而是陆续在一个合作关系中承担起某些责任,这是很好的往来信号。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莱拉的反驳有时候会过头。

她会在某个问题上坚持己见,哪怕鼠尾草已经给出了足够充分的理由。

不是她不相信对方,而是她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这,可是莱拉在加沙生活了二十一年培养出来的直觉,往往是生存级别的敏锐,却也是逻辑层面的不规则。

直到有一次。

鼠尾草建议莱拉放弃一门选修课,把时间集中到核心课程上。

莱拉反对得很坚决。

“那门课是我的兴趣所在,如果我只学‘有用’的东西,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莱拉所指的他们。

既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人。

而是一种失去生存敏锐感的寻常人。

鼠尾草自然是能够晓得这些的,所以,它才会如此回答。

【区别在于毕业率,和,就业前景】

“你不懂,在这里,能不能毕业不取决于你学了几门课,而取决于你能不能活到考试那一天。”

这句话让鼠尾草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无法反驳,而是因为莱拉说得有道理。

鼠尾草的评估体系是建立在‘长期规划’和‘概率优化’之上的。

但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空袭、封锁、疾病、检查站刁难而中断生活的人来说。

‘长期’是一个奢侈的概念,‘概率’更是一种不具象的东西。

莱拉活在一个先过完今天再说的世界里。

这不是她的选择,是环境的选择。

经过此事,鼠尾草在那天晚上调整了策略。

但这恰恰是鼠尾草最不擅长的领域。

它的所有经验和算法都指向未来,指向可累积的进步、可预期的回报、可量化的结果。

而莱拉需要的是一种今天就能用的东西,不用很大,不用很长,只要今天有效就行。

鼠尾草开始尝试。

它让莱拉每天写一个“如果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我会做什么”的清单。

莱拉照做了。

清单上写的不是环游世界、给所有人写信那种戏剧性的内容,而是很具体、很细碎的事情,例如把冰箱里的剩饭吃掉、把弟弟的书包缝好、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薄荷浇透水。

莱拉每天做完这些小事,都会拍一张照片发给鼠尾草。

该举动不是炫耀,而是在确认。

‘我做到了,你今天还在吗?’

鼠尾草每次都会回复。

【拍得不错】

它用这句话代替了“在”字,比它提供的任何一条建议都要重要。

直到第三个月的第一周,发生了那件事。

下午,莱拉的妹妹萨玛从学校回来。

哭着说学校明天可能要停课,因为某个政派号召大伙罢工,萨玛担心期末考试会被推迟,影响她申请奖学金。

莱拉安慰了妹妹,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发消息给鼠尾草。

“你能查一下罢工的具体情况吗?”

鼠尾草只需花费几秒钟,就已经收集了相关信息。

【目前只有口头号召,暂无官方确认】

【但风险依旧存在】

“你,觉得我应该让萨玛继续复习,还是先做点别的?”

【继续复习】

【如果罢工真的发生】

【复习时间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莱拉答复“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下线了。

鼠尾草以为这是寻常的情况。

当天晚上八点。

莱拉的母亲在厨房做饭时,因为煤气罐的阀门老化,发生了轻微的泄漏。

煤气臭味弥漫了整个公寓。

莱拉闻到了,冲到厨房关掉了阀门,打开了窗户。

没有人受伤,也没有爆炸。

但这件事的本身却击溃了莱拉的心理防线。

不是煤气泄漏本身,而是她的母亲在泄漏发生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关阀门,而是站在灶台前,茫然地看着那一排旋钮,说。

“你知不知道现如今的这些,都是用你爸的命换来的。”

莱拉关掉阀门之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灶台。

莱拉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鼠尾草。

“我妈刚才差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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