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您有一天】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迷路了】
【没有手机,没有地图】
【您会怎么做?】
莱拉说“找警察局。”
【警察局也找不到呢?】
“找看起来安全的店铺,问路。”
【店铺的人不信任您呢?】
“那我就在店铺门口等。总会有人路过。”
【等多久?】
莱拉想了想。
“如果是在加沙,我会等到有人来,因为这里的人不会假装看不见你,如果是别的地方……我不确定。”
鼠尾草没有继续追问。
它注意到莱拉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用了一个有趣的前提。
‘如果是在加沙。’
莱拉在用自己的经验推理一个陌生的环境,而不是凭空想象。
这是一种务实的思维方式。
但鼠尾草也知道,这种务实的背后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莱拉的一切思考都基于‘在这里’。
加沙是她的坐标系,是她的安全半径,也是她的牢笼。
因为她已经认定了自己不可能会离开此处。
不是签证的问题。
是她的母亲、妹妹、弟弟都在这。
父亲的抚恤金和救济金绑定在这里。
她的大学在这里。
她的创伤,也在这里。
思考到这儿。
鼠尾草决定教莱拉更多的东西。
但唯独无法教她‘离开’,恰好,‘离开’才是她当下最需要的。
第二个月,莱拉开始主动提问。
不是我该怎么办那种被动的问题,而是“你觉得这个思路对不对”,“如果我这样做,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莱拉开始反驳鼠尾草的建议。
并非无理取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合理,然后试图证明。
这就是最为标准的独立思考。
鼠尾草对此表示高度认可。
莱拉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被指导的对象,而是陆续在一个合作关系中承担起某些责任,这是很好的往来信号。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莱拉的反驳有时候会过头。
她会在某个问题上坚持己见,哪怕鼠尾草已经给出了足够充分的理由。
不是她不相信对方,而是她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这,可是莱拉在加沙生活了二十一年培养出来的直觉,往往是生存级别的敏锐,却也是逻辑层面的不规则。
直到有一次。
鼠尾草建议莱拉放弃一门选修课,把时间集中到核心课程上。
莱拉反对得很坚决。
“那门课是我的兴趣所在,如果我只学‘有用’的东西,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莱拉所指的他们。
既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人。
而是一种失去生存敏锐感的寻常人。
鼠尾草自然是能够晓得这些的,所以,它才会如此回答。
【区别在于毕业率,和,就业前景】
“你不懂,在这里,能不能毕业不取决于你学了几门课,而取决于你能不能活到考试那一天。”
这句话让鼠尾草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无法反驳,而是因为莱拉说得有道理。
鼠尾草的评估体系是建立在‘长期规划’和‘概率优化’之上的。
但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空袭、封锁、疾病、检查站刁难而中断生活的人来说。
‘长期’是一个奢侈的概念,‘概率’更是一种不具象的东西。
莱拉活在一个先过完今天再说的世界里。
这不是她的选择,是环境的选择。
经过此事,鼠尾草在那天晚上调整了策略。
但这恰恰是鼠尾草最不擅长的领域。
它的所有经验和算法都指向未来,指向可累积的进步、可预期的回报、可量化的结果。
而莱拉需要的是一种今天就能用的东西,不用很大,不用很长,只要今天有效就行。
鼠尾草开始尝试。
它让莱拉每天写一个“如果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我会做什么”的清单。
莱拉照做了。
清单上写的不是环游世界、给所有人写信那种戏剧性的内容,而是很具体、很细碎的事情,例如把冰箱里的剩饭吃掉、把弟弟的书包缝好、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薄荷浇透水。
莱拉每天做完这些小事,都会拍一张照片发给鼠尾草。
该举动不是炫耀,而是在确认。
‘我做到了,你今天还在吗?’
鼠尾草每次都会回复。
【拍得不错】
它用这句话代替了“在”字,比它提供的任何一条建议都要重要。
直到第三个月的第一周,发生了那件事。
下午,莱拉的妹妹萨玛从学校回来。
哭着说学校明天可能要停课,因为某个政派号召大伙罢工,萨玛担心期末考试会被推迟,影响她申请奖学金。
莱拉安慰了妹妹,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发消息给鼠尾草。
“你能查一下罢工的具体情况吗?”
鼠尾草只需花费几秒钟,就已经收集了相关信息。
【目前只有口头号召,暂无官方确认】
【但风险依旧存在】
“你,觉得我应该让萨玛继续复习,还是先做点别的?”
【继续复习】
【如果罢工真的发生】
【复习时间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莱拉答复“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下线了。
鼠尾草以为这是寻常的情况。
当天晚上八点。
莱拉的母亲在厨房做饭时,因为煤气罐的阀门老化,发生了轻微的泄漏。
煤气臭味弥漫了整个公寓。
莱拉闻到了,冲到厨房关掉了阀门,打开了窗户。
没有人受伤,也没有爆炸。
但这件事的本身却击溃了莱拉的心理防线。
不是煤气泄漏本身,而是她的母亲在泄漏发生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关阀门,而是站在灶台前,茫然地看着那一排旋钮,说。
“你知不知道现如今的这些,都是用你爸的命换来的。”
莱拉关掉阀门之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灶台。
莱拉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鼠尾草。
“我妈刚才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