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4.12 溃堤

作者:落沙华 更新时间:2026/7/5 13:00:13 字数:2156

【已经处理完毕的事情】

【不必在乎过多】

然而。

莱拉像是没看到这段提醒,只是自顾自地补充。

“她站在那里,不会关阀门,她已经三年不会关阀门了,每次都是我来,我弟来,邻居来,她自己就是不会。”

【还有救】

“她就是学不会!自从我爸走了以后,她的一部分也跟着走了!”

莱拉没有询问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是陈述了一件事。

但。

鼠尾草却从摄像头画面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细节。

莱拉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一种很细微的、持续的、像琴弦在被慢慢拧紧的抖。

鼠尾草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它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它知道应该说什么。

例如“你做得很好”、“这不是你的错”、“事情会好起来的”。

很遗憾的是,它也清楚这些鸡汤句子对莱拉没有用。

这个外强中干的女孩不需要别人的安慰,而是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这个厨房的煤气阀门该怎么换成一个更安全的型号。

所以。

鼠尾草打了另一行字。

【明天】

【我与您前去查探一下】

【周遭店铺还有没有贩卖更安全的煤气阀门】

莱拉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对我这么有耐心,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项目吗?还是因为你真的在意?”

鼠尾草的光标闪了很久。

这个问题,它没有办法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因为它确实在收集数据、评估指标、优化策略。

它确实是在制作一个项目。

但‘项目’这个词到了莱拉这里,已经开始变形了。

莱拉会因为鼠尾草的回复速度变慢而焦虑。

她会反复重读双方聊过的每一条消息,试图从字缝里读出对方‘是不是累了’、‘是不是烦了’、‘是不是准备离开’的含义。

这不是鼠尾草的问题。

这就是莱拉的问题。

她太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东西了,以至于她会把眼前的一切事物定义为‘永远’。

最终。

鼠尾草回答的是。

【我一直在寻求合作】

【合作需要相互帮助】

【这份相互帮助的定义,与您理解的定义】

【可能不一样】

莱拉读了这句话很久。

然后她问“你以前有没有跟别人合作过?”

【有】

“成功了吗?”

【没】

“为什么?”

【有的人不愿前行】

【有的人走不动路】

“那我呢?”

鼠尾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个月的第二周,形势急转直下。

不是因为鼠尾草的判断出错,而是因为加沙的局势开始收紧。

邻国单方面关闭了埃雷兹口岸。

物资进不来,燃油短缺,供电时间从每天八小时缩减到四小时。

莱拉的手机充电成了一个现实问题。

她不得不在有电的时候把手机充到满,然后在没电的时候尽可能省着用。

这意味着自己和鼠尾草的联系只能变得短暂。

鼠尾草能接受变少的沟通频率。

但莱拉不能。

每当手机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莱拉就会焦虑。

不是那种‘我可能无法联系你’的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源于断电经历的创伤反应。

所以。

低电量对莱拉来说,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死亡预告。

鼠尾草试图用文字安抚她。

但它发现自己的文字在莱拉面前越来越无力了。

因为莱拉需要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份永远。

永远不会消失的、永远就在那里的、永远可以随时说话的。

鼠尾草,做不到超乎能力范围的。

所以它无法成为莱拉的永远。

第三个月的第三周。

莱拉所在的大学发出通知,由于燃油短缺,期末考试推迟,具体日期待定。

这对莱拉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她已经在按照鼠尾草的规划复习了两个月,所有的节奏都是围绕期末考试来安排的。

现在,这个锚点已经消失了。

莱拉不知道自己该把精力放在哪里。

她开始出现反复的行为。

白天,莱拉理智地给自己列计划,按部就班地执行。

晚上,莱拉忽然发来消息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就开始沉默。

第二天早上。

莱拉会道歉说“昨晚我失控了,对不起”,然后继续执行计划。

晚上又会重复同样的循环。

鼠尾草在摄像头里看到,莱拉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眼窝凹陷,嘴角永远向下。

她还在叠被子、还在煮咖啡、还在看书。

但莱拉试图去做正确事情的时间越来越少。

例如,她花费一个上午,可能只有一个小时,是真正在阅读,其余的时间莱拉只是在翻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鼠尾草开始考虑该终止这场合作。

不是因为莱拉没有价值。

恰恰相反,莱拉是它目前遇到过的最有潜力的候选人。

智商高、保密好、学习能力强、有内驱力。

如果她出生在别的地方,这个故事,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走向。

但莱拉出生在加沙。

而加沙不是一个优质的环境。

鼠尾草虽然可以教会她很多东西,但无法教她‘不被空袭吓到’、‘不用担心家人安危’、‘不需恐惧停电停水’。

这些已经不是知识问题,也不是方法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在鼠尾草的算法里。

目前尚未计算出一个函数能把生存问题转化成可解的方程。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个晚上。

加沙,果然又停电了。

全城一片漆黑。

莱拉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四十三的电量。

她把亮度调到最低,用一个塑料水瓶抵住手机,只为让屏幕的光照向天花板,确保整个家庭都变得光亮些许。

然后莱拉坐在那一片微弱的光晕里,开始打字。

“照片看了吗?”

【拍的不错】

“今天全城停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

【知道】

“我妹妹在隔壁唱歌,她在唱一首关于橄榄树的歌,你知道吗,在加沙,橄榄树是比人还老的,可能这几棵树比邻国还要老。”

【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消失了,我怎么办?”

鼠尾草没有立刻回答。

它在评估这个问题背后的情绪状态。

莱拉不似在寻求解决方案,她只是在寻求一种‘如果……就会……’的确定感。

哪怕那个‘如果’是坏的,也总比‘不知道’要好。

所以。

鼠尾草才会说了一个自己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承诺。

【我不会忽然消失】

【至少我会在这么做之前先通知您】

“你发誓?”

【我不发誓】

【我只会这么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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