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之后,莱拉一直在打字,没有停。
然后停了下来,继续打了一行字。
最终,没有点击发送。
而是一口气地全都删除了个干净。
鼠尾草自然是能够瞧得见对方草稿区域的文字。
只是,这些内容也意味着莱拉的精神状况已经不适合‘正常聊天’。
鼠尾草意识到,当前情景正在偏离自己的初始设定。
而偏离初始设定的现状,是一件比‘合作失败’更危险的事情。
所以,鼠尾草在那个夜晚做出了决定。
不是立刻终止合作。
而是逐步减少接触频率。
随着思绪结束。
鼠尾草告诉莱拉。
【接下来的一周】
【我可能会回复的慢一些】
【不是因为我不在】
【是因为我在处理别的事情】
【您,无需担心】
莱拉答复道“好。”
自那以后。
第一天,鼠尾草的回复间隔从几分钟延长到半小时。
莱拉没有催。
第二天,间隔立刻延长到一个小时之后。
莱拉发了一条消息“照片看了吗?”
鼠尾草如常回复。
【拍得不错】
莱拉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闭合性答复“那就好。”
第三天,间隔已经延长到三个小时之后。
莱拉没问理由。
鼠尾草也没有主动告知。
第四天,莱拉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讲了她最近在翻译的一段英文诗。
她说她觉得自己翻译得不好,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好。
鼠尾草过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回复。
【在这个语境里】
【不该使用该词汇】
莱拉提问“那我该用什么词汇?”
鼠尾草举了一下其他例子。
莱拉答复“懂了。”
第五天。
莱拉没有主动发消息。
鼠尾草也没有。
第六天,莱拉发了一个句号。
鼠尾草过了六个小时回复了一个句号。
第七天。
终于发现端倪的莱拉,果断询问“你是不是在慢慢消失?”
这次,鼠尾草没有犹豫,也没有拖时间。
而是非常干脆地回复道。
【是】
莱拉没有问为什么。
她应答道“知道了。”
停顿。
莱拉补充道。
“谢谢你这两个多月,你教会我很多东西,我可能不会全部都记得,但我会记得你。”
【我也是】
然后它关闭了对话框。
不是立刻删除,而是让对话框保持在‘已读’状态,让莱拉知道它收到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它关闭了莱拉的所有数据渠道。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
莱拉偶尔会偷偷打开最初那个提供注释的网页,只看几秒钟,然后关掉。
画面里的莱拉,依旧还是坐在窗前的书桌前,看着翻译到一半的英文诗。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她的妹妹萨玛在旁边写作业,弟弟则是在客厅踢一个瘪了的足球。
窗外是海和隔离墙,阳光落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像是先前的两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般。
…。
这道光很微弱,也很脆弱。
却是每日每夜无数个念头换来的一次梦寐以求。
……。
不知过了多少轮的春夏秋冬。
在一个周日的午后,鼠尾草,成功打开某台手机的数据通道。
那天,游客很多,黄金周刚过,江南的深秋还不算冷。
灵岩寺的银杏叶黄了一半,落在青石板上,被一双双旅游鞋踩成金色的泥。
杯称呼为明因的小和尚,站在大雄宝殿左侧的功德箱旁边,负责引导香客扫码供奉。
二维码贴在木架上,绿泡泡和蓝框框各一个。
尽管塑封过,可边角被早已磨出了白边。
此时。
一位穿红色冲锋衣的贵妇人扫了码,碍于老花眼的缘故,不小心在输金额的时候多按了一个零。
两万,变成了整整二十万!
甚至就连大额转账限制都没有!
可见,这位妇人的家庭背景似乎有点特殊。
本以为又是一位诚意满满的寻常香客。
结果。
未等这位贵妇人转身离开之前,手机来电,恰好响彻在这个有点嘈杂的佛像前。
抬手接听,不知聊了什么,很快,这位贵妇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甚至没有时间挂断这通电话,便慌不择路地跑来向小和尚求助。
“大师,大师!我填错数字了!我多扫了十八万进去!”
小和尚明因,缓缓走了过去。
身上的僧袍随风飘逸,脖子上的佛珠则是发出禅意十足的碰撞声。
在得知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时,贵妇人看起来虽然完全不缺钱,但她似乎很重视这笔钱的去处,甚至还不惜撒了个明眼人都能看透的‘急用钱’的谎言。
明因没有说破,只是看了看贵妇人的手机,帮忙点击切换至捐赠界面。
确认是二十万元整的帐目。
明因重新闭目,然后,用清脆的声音念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别急,我这就退还给你。”
说罢。
小和尚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对方的收款码。
由于寺庙的账户并没有开通大额退款功能,所以,明因只能用私人账户先把多出来的钱垫回去。
二十万,整整二十万。
那,是小和尚从很小的时候继承回来的全部遗产。
收到这笔失而复得,贵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时,明因松了一口气。
转身看见住持站在廊柱后面,面色铁青。
“明因。”
听见这声呼唤,小和尚连忙跑去对方面前回应。
“师叔。”
住持强行忍住脾气,念诵了好几次佛号这才提问“明因,何以为善?”
“善,非外求之功名,亦非刻意之行迹,它如清泉自涌,源于本心,见众生苦,生一念悲悯,遇他人难,伸一双手扶持,不求回报,不计得失,方为真善。”
听见这些标准答案以后。
住持,立刻换了一个角度。
“那,何以应无所住而行于布施?”
“所谓无所住,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心不粘在相上,所谓布施时,不执着于是施者,而是不存功德想,不执着于他受者,不分亲疏贵贱,不执着所施之物,哪怕是一文钱,也不计较得失多少,三体轮空,方是菩萨行。”
“很好。”住持适时微微颔首。
可随后话锋一转。
这,才指出小和尚刚才的不足。
“但是,明因,见人饥寒,自然伸手递食,若不较对错,善法反成枷锁,家,是因缘和合,终有离散,正因如此,更要在相聚时互敬互爱,不留遗憾。”
住持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