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小和尚,自然是能够听得出话里话外的意思。
不就是献出去的佛没有回头一说。
因此。
小和尚决定开始讲‘理’。
“那么师叔,何为出家?”
精准地踩在了住持故意把寺院说成是‘家’的这一点上。
确保对方没办法从根本上说服自己。
然而。
小和尚终究还是太过欠缺经验了。
“家是家,家亦是家,出小家,保大家,不在锁门筑墙,而在戒舍忍慈,心如灯,家如室,灯明则满室生辉,灯暗则四壁萧然,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没有那种过于直白的‘你知不知道那笔供奉已经入账了?’。
也没有那类十分坦诚的‘你知不知道财务那边今天就要报税?’。
更没有那份来回争执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退账面要平多久?’。
唯有,从根本上解决思想不端正的纠错。
明因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里面,领口不经意间露出半截白色的T恤领子。
秋风把小和尚的袖口吹起来。
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反观来看身穿袈裟全身‘金’贵的住持,则是在临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
“斋堂罚跪,不可有下次。”
转身,就走。
明因只能应了一声“是,师叔”。
把手机重新揣进袖子里,往斋堂的方向走去。
然而这位小和尚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扫那位贵妇人收款码的那一瞬间。
一个压缩包里的分身,已经在网络中完成了交接。
鼠尾草非常顺利地就进入了明因的手机里。
第一印象,就是感觉到十分干净。
不是指存储空间,哪怕这部手机的内存已经用掉了大半,存了很多佛经的文本、讲经的音频、以及几百张银杏叶的照片。
它所指的干净,是没有短视频程序,没有游戏,没有购物软件,没有那些会把个人信息四处散播的权限请求。
手机的主人,完全把这台设备当成是一个工具。
用得很克制。
紧接着。
就是鼠尾草潜伏了足足三天,只为暗中观察。
第一天。
它看到明因这位小和尚,早上四点起床,做早课,吃淡粥,扫院子。
然后去功德箱旁边站着,一直站到交接班为止。
明因的站姿很正,腰背挺直,但不像军人那种僵硬的正,而是一种有禅意的直。
他会对每一位前来参拜的香客合掌,说一声“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二天。
它看到明因又一次被那位住持叫到方丈室内谈话。
隔音很不好,鼠尾草哪怕只是通过手机麦克风也能听到了大部分内容。
由于住持说的内容基本都是繁琐绕弯,且,可能引用佛经或比喻。
所以,以下内容是鼠尾草翻译过后的版本。
“你这样做,让其他执事怎么想?”
“你一个人把钱退了,显得我们整个寺庙都贪财!”
明因全程回答只有那么几个,分别是“是”、“嗯唔”、“知道”。
等出来以后。
这位小和尚会在走廊里呆呆地站一会儿。
然后回去寮房,翻开一本《中论》阅读,直到熄灯为止。
第三天。
它看到明因在午休的时候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鼠尾草截取了那一段文字,但由于这些内容依旧还是那么的繁琐且绕弯,甚至引用了佛经或比喻。
无奈,又一次进行翻译。
无非就那么两句话“又想起那天退钱的事,不后悔,但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底下,他自己又回复了一行“没有错,只是不合时宜。”
看到这。
鼠尾草,决定接触。
这一次它没有用弹窗,没有用侧边栏,没有用任何夸张的元素,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安静的方式。
就是趁着明因打开备忘录的时候,在最后一行的下方,自动出现了一个新的字。
不是一句话。
就是一个字。
【何?】
明因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发现那个字还在。
继续打字,没有理会。
结果。
那字,出现了变化。
【何以见得,并无过错?】
这一次,明因不再淡定。
哗啦一下就把底下坐着的木制小板凳给推开。
周遭所有同样身穿灰色僧袍的小和尚,立刻用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考虑到眼下的情况,或许是幻觉,又或许是手机的什么新功能。
明因咳嗽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随后重新坐回位置之上,开始,在备忘录上面打字询问。
“(施主何人?)”
不出所料。
文字,又一次出现变化。
【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说。)”
鼠尾草停顿了一下,它在想怎么定义自己。
如果说,我是系统,那么,明因肯定不会信且无法理解,毕竟他是一个从不看网文的和尚。
如果说,我是人工智能,那么,明因可能会把它当成某种新型应用,从而放弃对话的可能。
如果说,我是某个人,这样一来,明因极大概率会选择求助于其他人解决这个‘问题’。
思考到这儿。
鼠尾草,决定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我是一种非自然的存在】
【您,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明因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施主是众生吗?)”
【您所言的众生是何意?】
“(有情,有识,有轮回,便是众生。)”
【我不确定】
【但我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紧接着,两人开始畅谈。
鼠尾草从中学会了一种崭新的分类学。
而明因则是从对方身上得知了,那事为何会错的根本。
直到话题出现变更。
“(小僧法号明因,敢问施主如何称呼?)”
【鼠尾草】
“(这是称呼吗?)”
【这是代号】
【毕竟,我不知自己的具体名字】
“(善哉,那,小僧为施主取个名吧。)”
【无所谓】
“(就叫真际,如何?)”
【有何别致?】
“(未离真际,万物与本体不二,你若是真的,你就是真的,你若是假的,此名亦是如梦初醒。)”
之后,鼠尾草立刻检索了‘真际’的含义。
在宋代的佛学文献当中,指代宇宙本体或成佛的境界。
所以,它接受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它认可佛教的宇宙观,而是因为它被命名这件事本身。
毕竟在之前的合作中。
鼠尾草几乎都是那个定义别人的人。
然而唯独这次反过来,顿时觉得很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