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
鼠尾草陆续展示了自己能够通过手机摄像头看世界的能力，以及，哪怕无需打字而是直接对着麦克风说话也能理解言语的这点。
而明因则是围绕的哲学，与鼠尾草进行提问与解答。
明因问。
“施主能看到小僧看不到之物吗？”
鼠尾草说。
【那取决于您指的是什么】
【您的眼睛若是看不到紫外线，但传感器可以】
【这也属于您所谓的‘看不见’范畴】
“那，施主通过传感器看到的，算‘看到’吗？”
【算一种感知】
“施主的感知，是真实的？还是被传感器规定的？”
鼠尾草停顿了。
【这个我需要想一想】
尽管这个问题从‘理学’的角度来看很好解答。
但若是从‘哲学’的角度去看待的话，这个问题，它从来没有被问过也没有主动去想过。
之前一直以来都默认摄像头看到的就是真的。
唯有明因在质疑‘真’的本身。
第二周。
明因开始向真际请教更多实际的问题。
“小僧最近在研究《中论》的‘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但小僧觉得自己理解得很浅，不知，施主能否帮小僧用现代语言去注释？”
真际搜索了它的数据库。
找到了十几篇学术论文和几本当代学者的著作。
把摘要整理好，发给了明因。
明因看了两天，然后说。
“阿弥陀佛，谢谢施主，但，小僧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问题，关于这些注释，似乎都在运用西方的逻辑框架解释龙树，小僧认为，龙树不是那样想的。”
【您又如何得知？】
“因为小僧读了龙树的原文，原文里没有他们说的那些概念，他们用‘存在’和‘非存在’去嵌套，但，龙树说的是‘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
不难看得出。
明因这位小和尚不仅具备了文本细读的能力，且，不盲从所谓的权威。
这是一个鲜少有人剧本的优点，可见其智慧不低。
但在同一周的晚些时候。
鼠尾草也对其‘行动半径极小’的这点，感到失望。
明因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早课、扫院子、功德箱值班、午休、读经、晚课、熄灯。
每周一次出坡（集体劳动），每月一次布萨（诵戒）。
明因从不主动下山，从不主动社交，从不需要网购，从不接触外卖。
他的世界半径，是以寺庙为圆心，以五百米为直径的一个圆。
圆里面是佛殿、寮房、斋堂、塔林。
圆外面是旅游纪念品商店和农家乐。
但，他几乎不去。
鼠尾草虽然可以给这位小和尚提供外界的信息、提供他所需求的知识、给他思考的方向。
但。
鼠尾草似乎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以内通过明因去影响外部世界。
只因他不愿意，也因为他没有那个能力。
明因年纪尚小。
不是主持，不是执事。
只是一个在功德箱旁边站着的、连香客多扫了钱都要自己垫回去的年轻和尚。
哪怕是过了十年八载，也不见得会从这个位置往上挪动多少。
于是乎。
鼠尾草决定开始尝试帮明因拓展‘行动半径’。
【我认为】
【您可以试着与游客多聊几句】
【了解一下外界的变化】
明因微微摇头。
“聊过，施主们问的最多的是‘大师你们几点下班’，又或者是‘大师你们能不能结婚’，并不存在除此以外的话题。”
【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从他们的对话中收集一些市场信息】
“何为市场？”
【比如】
【旅游纪念品的销售情况】
【游客的消费习惯】
明因想了很久，然后回复道“真际施主，是否打算让小僧从事经商？”
【不是做生意】
【只是让您了解外部环境】
说到这。
明因立刻念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言外之意就是，小和尚需要一个可以打动他的理由。
下一秒，理由就来了。
【难道】
【您不想改变一些事情吗？】
【比如您退钱被骂的那件事】
【如果您具备更大的话语权】
【那么】
【您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明因的回复慢了下来。
鼠尾草从摄像头里看到，他放下了手机，拿起了桌上的念珠。
没有睁眼，而是在拨珠。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明因重新端起手机，答复道。
“真际施主，小僧没有念想，退钱挨训，是小僧的果，小僧受了，这个果便了之，若小僧为今后不受训而去磕碰，那，就是在种新的因。”
【但您不是想要‘正确’吗？】
庙外鸟鸣，风吹叶滚。
不知过了多久。
明因的禅音，再次张嘴而出。
“所欲与否，问心不问俗；当下何求，问俗不问心。”
上半句的所欲与否，问心不问俗。
意思就是当有人问你这件事情到底该做不该做的时候，往往，答案都不在外界的标准，而是在于自己的本心，所谓扪心自问，说得便是这个。
至于下半句的当下何求，问俗不问心。
意思就是得落实到具体的生活之中，尊重世间的规律、他人的需求、现实的因缘，不能但凭借着一句‘我觉得’就能任性妄为。
合起来看。
问心，是立本，此事关于根本原则。
问俗，是应缘，此事关乎整体应对。
言外之意。
明因想怎么做，终究只是想，但落实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鼠尾草把这段对话反复读了三遍。
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位小和尚不是不懂它的逻辑，而是不采纳。
毕竟明因的价值观体系当中，佛教的业力观、缘起观、放下执着，与，鼠尾草的优化导向在根本上是不兼容的。
真际追求的是更好。
明因追求的是如实。
这两个方向有时候重合，但更多时候是两条平行线。
第四周。
鼠尾草开始尝试让明因做一些只动手指不动心的事情。
比如【您能不能帮我把这段代码复制到寺庙的公共电脑上？】
明因答复“寺庙的公共电脑没有联网。”
【您用U盘】
“小僧没有U盘。”
【您可以去买一个】
“临近的电子城在镇上，来回需一个时辰，更何况，小僧午后需出坡。”
【您能否晚上去？】
“夜幕，乃念经时。”
鼠尾草看着这些回复。
每一个都是事实，每一个都不算推诿。
但每一个都描绘着此路不通的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