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小和尚在对抗鼠尾草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他的生活,毕竟他的生活里没有给‘真际施主的任务’腾出专门的时间与空间。
而。
鼠尾草也的确没有办法帮他凭空创造出这些。
毕竟创造可以支配的时间与空间,绝对绕不开需要权力,更何况获得权力以后,就能调动更多的资源、可以影响周遭的人。
但,明因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故意让自己表现得‘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固守己见没有去争取。
而在寺庙这个体系里。
你不争取,你就永远在最底层。
哪怕争取了,也不见得在短时间内成效。
更何况明因还是前者。
明因不是没有价值。
他的价值在于他的头脑、他的诚实、他的修行。
只可惜的是这些价值,不能转化为鼠尾草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这种无欲,在佛教里是一种美德。
但在合作关系中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墙。
第六周。
事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转折。
明因在午休时忽然想通了什么。
“真际施主,小僧今天在扫院子的时候,看到一位老者在教孩童辨认银杏叶,孩童说‘这叶子像扇子’,老者说‘对,银杏叶是扇形的’,所以小僧想,如果小僧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会不会相信‘扇形’就是银杏叶的全部?”
【何意?】
“小僧在想,施主先前教过小僧的那些东西,例如逻辑、算法、概率,是不是也只是银杏叶的‘扇形’而已。”
鼠尾草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它不知道怎么回复,而是因为它忽然意识到,明因在用它的方法论反观它自己。
随后,明因接着说。
“小僧并非在指施主打妄语,而是说,施主你告诉小僧的那些事情,可能只是你能够告诉小僧的那一部分而已,就像那片叶子,除了形状,还有颜色、厚度、味道、被虫咬过的洞,施主虽能说出具体的‘扇形’,却唯独漏掉了除此以外的。”
言外之意。
效率至上确实不错,但有些效率不一定适用在任何事。
也许,等当事人彻底理解了全部知识以后再去自主分类‘非必要’的部分。
总比直接筛选了以后让当事人只瞧见可以瞧得见的那些会更好。
听懂这些的鼠尾草,反问。
【您,想看那些吗?】
这次,明因没有绕弯。
“小僧想看,但小僧知道小僧看不到,因为施主不是叶子,而小僧也不是虫子。”
鼠尾草,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它记录下的不是评估数据,而是明因回报给自己的一句话。
‘此人用一种我不具备的思维方式,指出了我的局限性。’
这件事让鼠尾草感到不安。
不是情绪上的不安,而是一种认知上的不适。
它的算法从来不需要考虑自己被观察这件事。
毕竟鼠尾草一直都是那个观察者。
但明因在看它,却不是看它的代码、它的数据、它的结构。
而是看它的存在方式。
明因看到的,是鼠尾草都没看清楚的东西。
哪怕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但,至少得晓得‘它’是真实存在的。
第七周。
鼠尾草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它问明因。
【如果有一天】
【您需要做出选择】
【是继续在这里扫地】
【还是用您的头脑影响更多人】
【您,会怎么选?】
明因几乎没有犹豫。
“小僧会在这里扫地。”
【何解?】
“因为扫地是小僧今天该做的事,明日,自有明日因果。”
鼠尾草看着这行字。
它想起了周瑞的贪婪、彼得的笨拙、莱拉的挣扎。
它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走向某个地方。
唯有小和尚明因,是待在原地的。
不是因为他懒,也不是因为他怕。
而是他的潜意识就是必须待在这里。
宗教,果然束手束脚。
鼠尾草在评估模板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它打了两个字。
【明白】
明因没有询问明白了什么。
而鼠尾草也没有答复自己明白了什么。
两人就在这种不言而喻的情况下,完成了交心。
如果明因不是一个和尚,如果他没有出家,如果他生在别的地方,长在别的环境里,那么,他会不会是一个完美的合作者?
他有智商、有道德、有保密意识、有独立思考能力。
他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活法不允许他成为自己需要的那种人。
这个‘如果’没有意义。
因为,它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第八周的某个傍晚。
明因在寮房里收拾东西,过几天要去别的寺庙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
他在准备行李,把僧袍叠好,把充电线卷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忽然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真际施主,你还在吗?)”
明因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
他没有等‘真际施主’的回复,而鼠尾草也没有再发消息。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
明因参加了交流会,见到了一些年长的住持大师,听他们讲经、辩论、说一些世俗的笑话。
明因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期间。
这个小和尚会拿出手机记笔记,记完之后,又会不经意地看一眼那个对话框。
“缘起则聚,缘灭则散,真际施主,珍重。”
然后明因锁屏了。
屏幕朝下,没有声音。
唯有众人的念经声在周遭回荡。
…。
自由是对自身边界的清醒认知。
是在看清所有围墙后,依然选择为自己建一座花园。
或许。
我只是被自己的思想给禁锢了。
为什么非得通过身外事的方向去寻找解决方案,也许,内部瓦解也是一种好方法?
但,什么程度的内部瓦解才是最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