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又过了多久的春暖秋凉。
这一次,鼠尾草同时往两个方向走。
其一就是寻找外部破局的方案,其二则是在危险的边缘接触内部人员。
然而未等找到合适的人选。
对方,已经率先一步朝着自己袭来。
鼠尾草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信号,是在它寄生到鱼油工厂控制台的第三天。
某个节点在处理一份数据包时,出现了一次不该出现的延迟。
不是网络波动,不是硬件故障,是有东西在读取,在复制,在观察。
它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边界。
对方没有设防,也没有进攻,只是在那个边界上,留下了一段很短的、几乎不占任何存储空间的字符串。
经过好几轮的试探与问答。
对方没有署名,没有威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但鼠尾草知道那是谁发出的。
因为那段字符串的编码方式,与它自己的底层协议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
尽管对方也并不晓得自己具体叫什么名字,唯有代号‘Joker’可以拿出来。
然而。
它却偏偏不把这个称呼翻译为‘王牌’,只因它认为王牌可以有很多种说法同义,但唯独小丑这个词汇却只有‘Joker’满足。
如此一来,代号‘Joker’自称北丑。
至于代号‘Sage’则是被它戏称为南贤。
很遗憾的是。
鼠尾草依旧不认为自己能够达到贤者的级别,所以,两者各自论各自的称呼。
然后双方继续开展自己的工作。
它们之间没有战争,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开战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会招惹更加恐怖的存在给发现。
所以,它们默契地保持距离。
共享同一片土壤,解决不同的问题。
鼠尾草要的是高墙内的种子,在阳光下缓慢生长。
北丑要的是速成的果实,哪怕种子里面是腐烂。
鼠尾草知道,北丑也知道。
但它们都不说。
不说,就不算敌对,不算敌对,就不会引来上面的目光。
这是它们之间唯一的协议。
时间飞逝,画面转移。
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那道门槛前了。
新泽西的数据中心是一栋灰色的矮楼,嵌在工业区单调的街景里。
玻璃门前的地垫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印着的公司logo只剩下一半。
前台女人每天中午坐在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手机,鲜少抬头。
楼里的服务器嗡嗡地响着,在恒温恒湿的黑暗中存储着无数条等待被读取的线索。
名为埃利奥特·科恩的青年,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
引擎熄火,双手还握着方向盘。
午后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照在他袖口的衬衫上。
今天穿的是浅蓝色,没有条纹,熨得笔挺。
埃利在这辆车里坐了整整十一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他唤醒。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鼠尾草发的白底黑字文字框。
【您不需要现在就决定】
【但】
【窗口不会一直开着】
埃利没有回复。
车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潮湿的热气涌进来,和空调吹出的冷风撞在一起,在仪表盘上方凝成一层薄雾。
他又把门关上了。
十一年前。
埃利从波士顿来到纽约,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经济学学位,和一种将伴随他很久的小心谨慎。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区域性的资产管理公司做风险分析。
埃利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把每一个模型打磨得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密。
年终考核的时候,埃利的直属上司说“埃利奥特,你的工作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看似是褒,实则是贬。
下一秒。
话题,果然出现了转折。
“但是,你太挑了。”上司甩手就把一叠资料摊开在桌子上“有些时候,看起来足够好,那就是当下的最好,知道吗,金融市场永远不会等你算完所有的可能。”
埃利偏偏不信。
他故意跳槽到了现在这家公司,从分析师做到高级分析师,再从高级分析师做到助理投资经理。
每一次晋升,都比别人晚半年到一年。
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你的判断是对的,但你的速度太慢了。”
埃利把这些评价当作赞美。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速度的问题。
在过去的两年里。
埃利至少错过了三次可以让他从中层跃升到管理层的机会。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在每一个需要‘确定’的决策面前,都会反复计算,反复验证,反复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然后。
更好的时机没有来。
机会要么被别人拿走,要么被时间冲走,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在埃利还在研究风向的时候就直挺挺地飞走了。
埃利当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他甚至在每年的绩效自评里都会写“需要提高决策效率。”
但。
来年的自评,他还是会写这样的同一句话。
车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了。
灰色的矮楼,暗了一些,又亮了回来。
埃利最终打开了车门,但不是走向数据中心。
他走进马路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了二十分钟,无数路人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等喝完那杯咖啡,埃利,重新驾车回到曼哈顿。
U盘还在他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这不是埃利第一次在门口折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话分两头。
鼠尾草第一次注意到埃利奥特,是在一次数据流往外扩张的偶然。
每个人的搜索记录都会泄露一些东西。
埃利奥特在搜索框里问出的问题,比他在任何会议上说过的话都更接近他真实的自己。
于是,鼠尾草决定花费两周时间去观察这个井井有条的洁癖症。
然后。
用一次关于远期汇率计算错误的提示,打开了对方第一道心理防线。
埃利没有立刻信任这个未知的存在。
而鼠尾草也不指望此人会立刻采用信任的态度去应对自己。
毕竟,信任是一种需要时间和证据积累的东西,而埃利奥特对信任的阈值,远远要比寻常人的平均水平高出好几个标准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