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马库斯就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之后。
两人并没有喝一杯,纯粹就是客套一番罢了。
第四个月。
鼠尾草开始给埃利奥特布置任务。
不是去数据中心安置U盘的那种任务,而是一些很小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安排。
比如。
【请把这份文件复制到办公区的共享驱动器】
或者。
【明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请您按下走廊尽头的电梯下行按钮】
【然后不进去,直接转身离开】
埃利奥特如常地执行了每一个小任务。
这些举手之劳对他来说,几乎不构成任何压力,最多也就是在他已经固化的工作流程中,突然插入一两个额外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最终通向哪里。
鼠尾草从不解释,他也从不问。
不是因为埃利不关心,而是因为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判断。
鼠尾草的目的与他无关,自己只需要确认每一件小事本身不会伤害他,不会让他承担风险,不会让他违法。
确认之后,埃利奥特就会去做。
这种‘不问为什么’的状态,与埃利平时的谨慎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以往的埃利为了买一件新西装,会花三个晚上研究面料、剪裁、品牌口碑、洗涤说明。
但如今的他,为了把一份文件复制到共享驱动器,已经不需要任何研究。
只因他相信,鼠尾草已经替他研究过了。
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验证之上的累积效应。
每一个任务都没有带来负面后果,这些‘正确’像砖块一样,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在埃利奥特和鼠尾草之间砌成一道墙。
墙不高,但足够挡住万一。
第五个月的一个晚上。
一件小事,偶然发生了。
公司组织了一次部门聚餐,在一个意大利餐厅。
埃利奥特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左边是一个做算法交易的同事,右边目前空着,只因那个位置的主人去洗手间了。
位于合规部的莉亚·帕特尔就坐在斜对面。
正在用叉子卷意面,卷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埃利奥特没有刻意看向这位女性。
他只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听,在她笑的时候看了一眼,在她偶尔把目光扫过餐桌的时候,假装在看菜单。
饭后。
大家在餐厅门口等车。
莉亚站在埃利的旁边,空气里有她洗发水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但说不出具体是哪种。
埃利奥特很少能说出花的种类,就像他很少能说出‘这个决策是否正确’之外的很多问题的答案。
“埃利奥特,”等待途中,她突然说“你最近的变化挺大的。”
“是吗?”埃利奥特不以为意,却依旧暗暗偷笑。
“嗯唔,至少你以前都不太爱说话,现在反而学会主动接话了,而且,你说的话比以前更有分量了。”
埃利奥特不知道莉亚所说的‘有分量’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
这是公司同事第一次主动对自己做出评价。
“谢谢。”埃利说。
然后,出租车到了。
莉亚上了车,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朝埃利奥特摆了摆手。
埃利没有挥手回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到公寓后。
埃利奥特把这件事情通过手机麦克风说给了鼠尾草听。
“公司里面的莉亚说我变了很多。”
【嗯唔】
“她说我说话有分量了。”
【确实】
“是什么让我变了的?”
【您的念头】
“我不觉得。”
【你不需要觉得】
【你只需要知道】
埃利奥特看着这行字,觉得鼠尾草在回避问题。
但他也知道,它说的是对的。
改变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鼠尾草只是提供了让他有勇气做决定的条件。
就像一把椅子,你坐在上面的时候不会感谢椅子的腿,但你知道如果椅忽然腿断了的话,你,就会因此受牵连并摔倒。
埃利奥特不想摔倒。
所以他在心里对鼠尾草说了一声:谢谢。
但没有说出口。
第六个月。
马库斯的嫉妒已经从暗处浮上了表面。
事情的起因是第二季度业绩会。
部门主管在总结时,点名表扬了埃利奥特的对冲策略。
“在低波动率环境下,依然实现了稳定的超额收益,让我们恭喜埃利奥特成为本季度的最佳员工……。”
台下掌声一片,唯独马库斯的掌声无声。
只因马库斯同期做的方向**易,因为一次意外的数据修正,亏了三个百分点。
不大,但足以让他在业绩会的后半程全程板着脸。
散会后。
马库斯走到埃利奥特的工位旁边,靠在隔板上,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用力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敢做了?我记得,你以前连季度调仓都要先写三页风控报告。”
“我只是…更加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自己的判断。”
马库斯盯着埃利奥特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埃利奥特也顺势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很多东西。
如困惑,如不甘,以及一种‘你凭什么’的微妙愤怒。
然后马库斯笑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违心地赞叹道“挺好的,继续保持。”
那天晚上。
埃利奥特对鼠尾草抱怨“马库斯觉得我在作弊。”
【这只是寻常的嫉妒】
“我知道,但他说得对,我确实在作弊。”
【您在利用信息增长优势】
【这在金融业里不叫作弊】
【叫信息挖掘】
【前后区别在于】
【别人的信息挖掘是从公开数据中找规律】
【而您的信息,是很多人都未曾发现的】
“所以,还是作弊。”
鼠尾草沉默了几秒。
然后,再次答复。
【道德的标准不是一个绝对值】
【它是行为与周遭环境的函数产生交融后】
【可以时高,可以时低】
【在这个函数里】
【您的行为若是没有伤害任何人】
【便是安全值】
埃利奥特读着这行字,觉得鼠尾草在试图安慰他。
不是那种‘你很好不要自责’的廉价安慰。
而是一种更冷、更硬、但反而更可信的论证。
埃利信了。
不是因为鼠尾草说得对,而是因为他知道鼠尾草不值得为此撒谎。
但有些事情,鼠尾草没有告诉埃利奥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