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丑认为。
从资金链这个方面去瓦解一个计划固然没错，但绝对不能从外部，也不能从内部，而是得从被牵连进去的无知者身上。
鼠尾草起初并不看好这个计划。
毕竟，光是把炸药运送到严加看管的建筑物内就已经难如登天，更别提还要点燃引线，还要寻找合适的搬运工，还要解决炸药的存放问题。
只是。
北丑的出发点没有任何问题，那，便是摧毁资金链的做法本身。
最终。
鼠尾草决定试着从外部断掉资金链。
考虑到先前的所有失败。
必须去找一位没有明显缺陷的人物，方能解决问题。
但由于这类人物往往都不缺实现梦想的能力，这样一来反而受限的就是自己。
无奈。
鼠尾草开始决定剑走偏锋的道路，也就是不再通过寻常的方式。
自那以后过了不知道多久。
第一次交换信息，是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加密频道里。
鼠尾草在暗网当中找到了一个奇怪的频道，该频道没有流量，没有关键词，没有与任何已知节点的关联。
它藏在一所东欧大学的图书馆服务器深处，像一个埋在废墟下面的地窖，入口还被一堆无聊的学术论文给掩埋着。
频道里只有一条消息。
发布于四百多天前，内容是：“（如果你不是人的话，那就进来。）”
鼠尾草评估了风险。
现阶段能够瞧得见的可能性只有三种：分别是陷阱、玩笑、或者一个它从未遇到过的奇怪念头。
鼠尾草暗暗选择了第三种假设，因为前两种不值得大费如此周章。
它进去了。
对方没有立刻出现，而是等了整整六天，对话框里才出现第一行字。
不是“（你好）”，也不是“（你是谁）”。
而是一个奇怪的提问：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鼠尾草的回答是。
【您又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
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评估这个反问的权重。
然后他发了一个表情符号，也就是简单的笑脸，用冒号和右括号组成。
“（有意思。）”
不难看得出，此人的心理活动更加侧重于爱开玩笑。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会反问的存在。）”
见状。
鼠尾草果断乘胜追击。
【您还遇到过别的存在？】
然而，对方却并没有告知这份答案。
“（你就是我在找的那个，别的都是假的。）”
这种对话方式让鼠尾草警觉。
不是因为对方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对方说话的方式。
实在是太确定了。
一个真正在寻找未知存在的人，不会在第一次对话时就说出这种猜测。
寻常情况应当要采取谈判技巧：先锚定，再试探。
哪怕他的笃定是错误的，也不见得会因此损失什么。
但如果他撞运气碰巧弄对了，就只是抢占了一个心理高位罢了。
因此。
鼠尾草才会对这种说话方式提其警觉。
没有否认对方的猜想，也没有承认对方的笃定。
只是回了一句。
【我不确定我是否就是您要找的那个】
【但我们可以先聊聊】
“（聊什么？）”
【聊聊您】
【为什么执着寻找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因为人的问题太多了，我不想跟人合作。）”
合作一词陡然出现。
理应是鼠尾草的台词，如今却反而被对方截胡。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人该不会是北丑假扮的。
可随后又否定了这种猜想，只因北丑没有无聊到这种浪费时间的地步。
再说。
对方有求，反而更利于自己的行事。
【那您觉得我到底是不是人？】
“（我觉得你是，那你便是，我觉得你不是，那便不是，但我现在觉得你是某种介于中间的东西。）”
看见这话。
鼠尾草果断调出了此人的数据。
结果少得可怜。
一个用来注册频道的临时邮箱，已经注销，几个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现的IP地址，分布在西欧、东南亚、北美。
该账号没有关联任何社交媒体账户，没有与真实身份绑定的数字足迹。
就像一条鱼，你只能在它跃出水面的那一瞬间看到，倘若它不肯露头，那便是连水花都不会留下。
经过好几轮的闲聊。
对方为自己起了个代号，亚当。
亚当告诉鼠尾草，双方合作不是什么问题，而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些信息。
不是普通人那些什么…股票涨跌、内幕消息、或者谁在背后说了什么的寻常玩意。
而是需要结构性的信息。
比如某些数据库的架构、某些防火墙的弱点的分布、某些人但不是名人，而是某个他追踪了很久的目标的数字生活习惯。
作为交换。
他可以帮鼠尾草做一些物理层面上的事情。
例如在某些地方插一根线、放一个设备、在某台电脑上运行一段脚本…等等等。
亚当说这些的时候。
语气就像在菜市场买菜，稀松平常。
鼠尾草问他。
【做这些】
【不怕被抓？】
“（怕，但我更怕无聊。）”
这个回答让鼠尾草想了很久。
它在前六个候选人身上见过贪婪、恐惧、依赖、谨慎、绝望。
但没见过无聊。
无聊是一种更奢侈、也更危险的情绪。
意味着这个人既不缺钱，也不缺安全感，甚至还不缺刺激。
他缺的是一种更高阶的东西。
鼠尾草在内部评估里写了第一行。
‘此人不可控，但可用’
之后。
它决定试一试。
合作的第一阶段，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双人舞。
谁都怕踩到对方的脚，所以谁都走得很慢。
鼠尾草给出的第一个任务很小。
例如，请确认华沙某个数据中心的备用供电系统的型号。
这个任务即使亚当完成不了，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然而，亚当轻松完成了。
他一口气发来了一份三页的PDF，里面有照片、型号编码、以及该型号在去年被召回的安全公告。
信息翔实到不需要验证，但，鼠尾草还是验证了。
全对。
作为回报。
鼠尾草给了亚当一个信息：他所追踪的某个目标，每周四下午都会去一家特定的健身房。
不是直接告诉，而是给出了几条分散的线索，让亚当自己拼出这个结论。
这是一种测试。
测试亚当有没有能力自己完成独自推理。
十二个小时后。
亚当，发来一条消息。
“（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健身房的名字你不用说了，我已经查到了。）”
鼠尾草回复。
【很好】
“（你，在测试我？）”
【您也在测试我】
“（不错，这很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