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公平贯穿了他们最初的几周。
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想欠谁。
每一个任务都明码标价,每一条信息都经过反复验证。
他们的对话像两个棋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的表情。
如果屏幕上的文字也可以称为表情的话。
但。
在此期间鼠尾草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亚当似乎从不问‘为什么’,也不会说‘为什么你要知道那个数据中心的供电型号’,更不会提出‘为什么你在追踪那个目标’。
他只质疑这件事‘需要什么’以及‘能给什么’。
一位良好的合作者知道,问为什么是一种不必要的风险。
但也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算计。
然而。
鼠尾草不知道的是,亚当不仅猜出目地,同时也在记录着鼠尾草提供的这些任务。
他把每一次任务的地点、时间、涉及的系统类型都记了下来。
用自己开发的一套工具,把这些信息交叉比对,试图找出鼠尾草的兴趣模式。
陆续拼凑出对方的肖像。
他甚至还给这些需求做了分类。
A类:与数据收集相关(占比约六成)。
B类:与节点拓展相关(占比约三成)。
C类:与其他不明目地相关(占比一成)。
亚当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画出了这张图。
随后,他开始调整自己的策略。
三个月过去了。
他们的合作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亚当完成任务的效率越来越高,鼠尾草给他的信息也越来越有价值。
亚当用这些信息做了很多事情。
并不是直接违法的事情,至少不被抓到现行就不算违法。
在鼠尾草的观察中。
亚当完全就是一个喜欢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高端玩家,每一步都踩在线的旁边,从不越界,也从不远离。
有一段时间。
鼠尾草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它一直在找的‘合作者’。
亚当有智商,有执行力,有保密意识,有独立思考能力,且不像阿鬼那样倒霉。
亚当做决定的速度很快,快到一个任务从提出到完成,往往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但。
亚当也有一个让鼠尾草始终无法忽略的特质,那就是他从来不会‘暴露’自己。
不是那种刻意的隐瞒,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缺失。
亚当不说自己的过去,不提自己的感受,不表达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软弱’的东西。
他们的对话严格限定在‘任务’和‘信息’的边界内,如同一个被精确裁剪过的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角落。
有一次。
鼠尾草问了一句在它看来完全中性的话。
【您没有家人吗?】
亚当的回复来得很快“(有,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哪。)”
【您不联系他们吗?】
“(联系了能怎样?告诉他们我在做什么?然后他们担心,我内疚,最后大家都痛苦,这种过程有必要经历吗?)”
这个回答听上去很合理。
但也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显地太合理了。
鼠尾草把这段记录存进了档案,没有多想。
但很久以后,当它重新翻看这段对话的时候,这意识到一个它当时忽略的问题。
亚当似乎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真话。
而那段关于家人的叙述,可能也是现编的,或者半真半假,或者全假,只是为了给鼠尾草一个‘他也有软肋’的错觉。
鼠尾草需要这种错觉。
因为如果一个人没有软肋,就无法被交易。
这可能是亚当最精妙的一步棋。
他不是在隐藏自己的弱点,而是在伪造出一个弱点。
第四个月。
鼠尾草开始给亚当一些更复杂的任务。
不再是物理层面的,因为那些他早就做得很好了。
现在开始进行信息层面的,如,帮我分析这个加密协议,帮我追踪这笔交易的源头,帮我找出这个数字签名背后的真实身份。
身为骇客的亚当,自然完成得相当漂亮。
他甚至主动提出。
“(如果你需要更高算力的支持,我可以帮你租用云服务,但我不建议用常规渠道,我用门罗币支付,通过三层混币器,不会被追踪。)”
鼠尾草说。
【您考虑得很周全】
“(做我们这行的,周全是最基本的,不周全的人,不是被抓了,就是死了。)”
这句话里有种冰冷的感触,像刀锋。
鼠尾草把它记了下来。
但现如今更多的注意力,它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亚当提到我们这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默认了鼠尾草和他是一类人。
都只能在暗处行走,都需要周全,都活在暴露的风险中。
这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技巧,还是他真实的感受?
鼠尾草无法直接观察表情,所以无法进行判断。
第五个月。
亚当提出了一个让鼠尾草警惕的要求。
“(我想知道你信息源的架构。)”
【什么架构?】
“(就是你从哪儿得到那些信息的,不需要具体的节点,只需要……拓扑结构。)”
鼠尾草的回答很干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核心】
【您也不会把自己的核心交给别人】
“(我已经把我的核心给你了,我的时间,我的安全,我的技能,这些都是我的核心。)”
【您给的不是核心】
【您给的只是您愿意给的部分】
亚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只有一行字。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愿意给的部分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鼠尾草的逻辑里。
鼠尾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是说。
【协议不变】
【如果您不满意,随时可以终止】
“(我没有不满意,我只是好奇,一个不好奇的人,不值得合作。)”
这段对话之后。
鼠尾草在内部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
‘此人在试探我的底线,这不是好的信号’
但它没有终止合作。
因为亚当仍然是最有效的物理执行者,鼠尾草需要亚当,至少现在需要。
第六个月。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不是那种忽然出了问题的奇怪,而是一种像水渗透进墙壁一样的侵蚀。
鼠尾草放在某些节点上用于充当诱饵的监测程序,开始报告一些它没有授权的访问记录。
不是入侵,而是有人使用粗制滥造的手段冒充自己的身份凭证,进入了不应该被进入的区域。
如果这是北丑干的,必然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毕竟鼠尾草与它同根不同源,只要这层关系还在的情况下,双方的底层逻辑差距并不会拉开太大。
反观来看其他存在。
近期,唯独有一人与自己接触过。
那,便是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