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些心理台词,对于眼前这群曾在三功部门打下手的二年级成员来说,基本是统一口径的级别。
没有人想成为第二个庄衍鹄。
也没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
更没有人想做那只被枪盯上的出头鸟。
而如今,江小白需要的无非就是一个下台阶而已,所以,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部长何萌音。
那宛如聚光灯一般的众所目光落在她身上以后,如同一层带着寒意的雪。
何萌音,心领神会。
她心理其实也在转着念头,昨日的自己好不容易狐假虎威晃动了不少人的立场,结果,今日就又变回最初那个没有多少公信力度的面子功臣。
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明白了。
何萌音清了清嗓子。
“匿名捐款的事情,不仅需要走一大段的绕圈流程,而且这笔资金最终落在了哪里还真不好说,难怪江先生为什么会把数字填写在以商家为单位的纸条上,这确实是我们把目光看得短浅不如先生得高瞻远瞩,但…流程还是得走一遭的,至少商家名字的这个部分……。”
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看似,是何萌音在央求江小白为这笔资金的商家起个名。
实则,何萌音在揽下规避规则这份麻烦的同时,试图撇清这笔来路不明资金的关系。
为何要这么做?
尽管趋利避害的玩法大家都懂,但大家似乎并不怎么擅长避重就轻。
一旦商家名字的事情被上面的人给调查出问题,到时候牵扯的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且麻烦,而何萌音在这当中扮演的角色,无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个绿灯的存在。
有处罚,也需要检讨。
但情节并非是最重的那个。
所以。
何萌音的算盘敲得噼啪作响,只因这些都是在宣传部担任活动执行时学来的经验。
反观来看江小白。
虽然尚未领悟完整版的帝王学,甚至就连新松平常的办公室治政也不过是学了一丁半点。
所以他并未能够马上理解这种对策。
“好。”
但江小白可是曾经沐浴过何萌音的使阴招。
哪怕他脑袋不记得,右臂也会记得。
于是。
江小白随便指了台下一个原本隶属于刺头阵容的成员。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里、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抬过头的男生。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的扣子没系。
整个人像一袋靠在墙角的旧面粉。
“那就拜托这位学长了。”
面对江小白的忽然杀来。
莫名其妙被尊称为学长的男生,竟傻乎乎地就这么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像是被吓了一跳。
“麻烦你替我填写一个不容易看出问题的名字上去,时间就定在午休之前。”
眼看对方迟迟没有应声。
表情更是魂游天界那般,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台还没启动的机器。
江小白立刻补充了一句“能保证办妥吗?”
“……能!”
男生应答,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身子瞬间站得笔挺,仿佛被人在后腰戳了一根钢筋。
就这样。
今日议题,先落幕了第一部分。
至于第二部分,则是关于话剧同好会正式创立为话剧部的共同监督。
没错,连流程都不需要走。
只因昨天晚上的江小白提前与导师孔律通了气,如今只需把早已经签了这份御姐名字的同意书端上,即可拍板。
断臂男示意金幼孜,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
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推。
纸页滑过半张桌面,停在了何萌音面前。
身为部长的何萌音低头看了一眼签名,又抬头看了一眼江小白。
众人有点茫然。
但很快又被‘力量’二字给震慑。
毕竟昨天傍晚如此庞大的热门话题,这都能被当事人轻而易举地掩盖甚至推翻,以至于现如今的提前拍板完全就是小儿科的级别。
众人,无一不被最初的那份恐惧给笼罩。
而江小白最需要的态度,莫过于此。
只是。
江小白最不愿意瞧见的,亦是如此。
‘只有中轴齿轮在转动的机器,迟早要塌,吗’
思考到这儿。
江小白立刻摇了摇头,原本的不安重新归于宁静,并化作理性,冷静地看待着当下。
‘虽然不愿意说,但,眼下确实容不得我高瞻远瞩啊’
会议还在继续。
何萌音的声音在说着什么,有人在发言,有人在记录,有人在点头。
但那些声音都被思绪当中的毛玻璃给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人说话。
室外是迷雾,天雾把整栋楼裹成了一个封闭的茧。
室内是回南天,地板踩上去微微发黏,桌面上铺着的纸张边缘开始打卷。
唯有吊扇发出吱呀的噪音,正试图搅动这一成不变的困境。
……。
‘叮咚当咚’
矿泉路中学的午休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声音被回南天潮湿的空气裹得又闷又软,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海绵拍在墙壁上。
铃声落下后。
操场另一头的教学楼那边,隐隐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但对于综合楼别厅的人来说,那些都是隔了好几堵墙的遥远噪音。
江小白坐在会议桌前,左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沓文件上。
窗帘半拉着,室外的迷雾依旧没有散,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白纸黑字上,让那些印刷体的规矩看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虽然江小白真的很想提前一段时间离校,毕竟五一小假期的期间,我校一年级生并不需要回校上课。
但是!
由于保安室那边有所规定,不允许在非放学的时间段内让学生随意离开学校。
那条规定贴在保安室的玻璃窗上,白纸黑字,和江小白面前这些文件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外加。
哪怕张亮是保卫科科长,也不见得他愿意念在自己与江小白有点交情,就敢故意在自己手下的面前破坏学校的规矩。
如此做法换来的,要么就是张亮被弹劾,要么就是欠下张亮的人情债。
思来想去,江小白都觉得很不划算。
再说。
自己也不想麻烦那位御姐导师替自己写张小纸条递去传达室命人放行。
毕竟那种人情,欠一次就要还一次,而孔律的人情债,利息肯定不低。
无奈之下。
江小白唯有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面,等午休的放学时段悄然到来为止。
期间。
江小白并没有无聊到随便找件事情去打发时间。
而是在与金幼孜一起坐在会议室别厅内,不断修订着一些关于外联部的规矩问题。
长桌的另一端。
金幼孜低着头,左手按着文件,右手握着走珠笔,在纸张边缘写写画画。
小金的马尾从肩膀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几乎扫到纸面。
桌上堆着好几份打印出来的文档,有的是从他校官网扒下来的规章模板,有的是手写的修改草稿,有的是空白A4纸,还有的边角已经被回南天的湿气泡得微微打卷。
尽管白底黑字的条条框框有很多,但绝大多数都是从其他地方借鉴回来的。
不一定完全适配。
更别说,如今的外联部不过是新兴部门而已。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终还是决定趁着此时此刻的闲暇去把未来该忙的事情给忙完。
当然。
两人的忙活并非都能被大伙给完全接纳。
尤其是拿去审核的第一关就是导师孔律,江小白笃定这位御姐,绝对会卡着部分俗套规矩老长一段时间才肯松口。
所以。
江小白的主要忙活是修改借鉴回来的那些规矩。
或只改其中的两个字,或完全不修改任何文字。
主打的就是‘丢烟雾弹’,让孔律接下来的绝大多数心眼都放在自己提议出来的内容修订,而不是去针对‘其他人’的意见或建议。
至于金幼孜这位必须扮演‘其他人’的跑腿小妹嘛。
她要忙的东西那可复杂太多了,不仅要配合江小白的步调找出与之相关的条例,还要无中生有撰写出新的规矩。
哪怕文字功底青涩,即便有些规矩看着很蠢。
但至少充分体现了金幼孜的满腔热血(抱怨)。
“老板。”
听见校内铃声响起的瞬间。
金幼孜立刻把手中的走珠笔放下,那支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被她一把按住。
然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宛如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有害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