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阳光的迁徙。
从书桌一角移动到房间的一侧,爬上墙壁,停在一张去年贴的旧年历上。
此刻,江小白才终于从作业地狱当中解放出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走珠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
脖子往后仰,腰往前挺,左臂朝天花板举起来,右臂的石膏在身侧跟着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略微扭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下清脆的咔咔,像是被拧松了的发条。
意识还没来得及清醒,手机就已经传来了最后通牒。
江小白端起手机,看了看屏幕。
是来自关智仁的黑底白字文字框,这些警告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刻在暗色石碑上的铭文那般。
〖六三五〗
〖今天晚上就是任务截止日〗
〖你目前只完成了其中的百分之五十而已〗
江小白盯着那几行字。
面无,表情。
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这份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百分之五十的数字也一并扣住。
无视掉臭弟弟的冷嘲热讽。
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离去。
卫生间不大,洗漱台上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有几处干涸的水渍。
水龙头把手朝上立着,窗外同样传来鸟鸣声,比卧室里听得更清晰一些,偶尔还夹杂着楼下早起老人遛弯时咳嗽的声音。
刷牙期间,满嘴白沫。
抬起头来,镜子前的自己有点憔悴。
可即便如此,江小白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肯定有点着急,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能着急。
江小白含着牙刷,脑中的思路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缓缓流淌。
现阶段相处关系比较融洽的家伙并不多,而,当下最佳的选项依旧还是那位手持龙傲天剧本的三角洲混子。
但。
如果因为着急二字彻底得罪了独孤绝的话,那,反而是相当之不划算的。
思考到这。
江小白开始漱口,他弯下腰,把嘴里的泡沫吐进洗手池。
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把泡沫冲进下水道,池壁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
然后他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江小白微微缩了缩脖子。
先前的困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拔起。
“算了。”
江小白抬起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件事情无论怎么看,始终都是难易度超过我现阶段能力范畴上限的事情,等到时候…失败了也就失败了。”话到一半,像是抓住什么重点又立刻补充一句“或许,这也是屠刀的测试环节之一,也说不定呢?”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拿到了值得深思的依据。
一种名为取舍的情绪,就在江小白的胸腔徘徊。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小际或许是完美的,然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根本就没有完美的方案又或者是完美的人,只要是个人,总得学会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以及这个世界的不完美……。”
停下絮叨,关掉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卫生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水龙头的最后一滴水落在池底,发出‘滴答’一声,清脆得像计时器的回响。
江小白重新抬起脑袋看向镜子前那个脸颊还在滴着水的自己。
“否则,这把屠刀将不再自己的手中,而是被架在了自己的脖颈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有回音。
“我…说得没错吧。”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同样乱糟糟的头发,同样疲惫的眼圈,同样滴着水的下巴。
没有回答。
有声的求证,无声的回应。
就在这个卫生间里,呈现。
…。
上午。
阳光从客厅的窗帘边缘挤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宛如无数粒被光线惊醒的金粉。
客厅的饭桌上摆着一笼包子和三碗稀饭。
筷子搁在碗沿上,桌角还有一小碟咸菜,被筷子拨得有些凌乱。
考虑到昨天的事情对家中老二似乎存在着毁灭级的闹矛盾,以至于这两位老人家居然不知何时提前站队公开支持某个小姑娘。
家父江平帅坐在饭桌的一侧,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茶杯。
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茶汤已经泡得发红,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觉得B从你的表述上来看,虽然可能不太顾这个家,但,相貌和身材以及性格等这些条件加起来,肯定能管好我儿子的三心二意。”
江平帅在说出这番结论的同时,还不忘喝口热茶,防止包子吃进肚子的时候噎着。
腮帮子鼓了一鼓,嚼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把这份定论和包子一起咽了下去。
气得家母陆小美接连拍打桌面,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
“你儿子难道不是我儿子啊,再说你是不是傻啊,C除了有点爱花钱的小毛病以外,她的成绩好,意味着肯定能够上大学,能够上大学意味着能够找到好工作,到时候门当户对,就问谁会嫌弃。”
陆小美的手掌再次拍在桌面上发出啪啪两声。
震得碗碟轻轻一颤,筷子从碗沿上滑下来一根,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
早就吃完早餐的好大儿江小白,路过客厅的时候立刻白了这对父母一眼。
那白眼翻得极快,从左到右一扫而过,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虽然很想直接询问她们刚才所说的A和C到底是指谁。
但考虑到有些提问绝对会引起一连串的事件风波,比如:“你觉得A好还是C好”、“你是不是已经和谁好上了”、“你老实交代”等…诸如此类无穷无尽的话题。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用冷处理的方式去结束战斗。
思考到这儿。
江小白加快了穿鞋的速度。
弯下腰,左手扯着鞋帮,脚跟用力往里蹬,鞋带还没系就先踩了两脚。
另一边。
客厅的争吵声还在继续,江平帅的嗓门偶尔拔高一下,陆小美的声音则始终保持着‘我才是对的’的笃定。
未等江小白成功撤离。
结果下一秒。
家中的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自己这一头。
“老婆啊,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江平帅平心静气地接茬,但字里行间却是一堆小九九“谈朋友的事情,除了要看未来以外,更多的是得看现在,而如今明显最合适的就是…。”
话到一半。
这位老父亲就被噎住了,只因他晓得自家老婆从不喜欢听完不合心意的废话。
话音未落。
陆小美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啪嗒一声打断了老江的后半句。
“我依然还是觉得最合适的就是C,成绩好意味着三观正常,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必须建立在三观对等的前提下才能进行,否则啊,动不动就是吵架。”
她说着,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腮帮子微微鼓着,目光却越过饭桌。
直直地落在玄关那道正在系鞋带的身影上。
所谓三观。
就是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
这是人们看待和理解世界、评估事物价值、以及对待生活的基本态度与观念。
虽然这事与二老的吵架存在着那么一点关联。
但不是核心。
眼看嘴笨的自己说不过老婆的暴脾气以后。
江平帅,果断甩锅。
“既然这样,那我们干脆把问题交给儿子去处理好了。”
说这话时,老江的目光也一同转向了玄关的方向。
眼神里带着一种责任推卸完毕的如释重负。
听到这儿,夫妻二人一拍即合。
陆小美更是主动接过话题继续道“江小白,你给我过来。”
语气看似很普通。
但只要自家老妈忽然喊出自己全名的情况,但凡是个从小受过华夏正统教育的寻常子女,几乎都能立刻意识到,这,是起大风的节奏啊!
只见。
江小白不仅没有回头,反而还加快了穿鞋的速度。
他把左脚的鞋带匆匆系了一个结,右脚的鞋带还没碰,整个人已经半蹲着朝门的方向挪了挪。
“妈,有什么事情等我晚上回来再说,我得赶着去学校开会呢。”
语气,看似很普通。
实则这就是最为经典的拖字决,主打一个我若不提就没有人能逼我乖乖就范,是华夏正统教育体系下寻常儿女必然学会的一种应对方案。
但很遗憾。
位于客厅饭桌前的,可是江府太后陆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