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收款台上的小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收据单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
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本过期的日历,画面是一个穿着泳装的女明星,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边角被香烟烫出了几个焦黄的小洞。
看着自己手中重新记录完毕的悬赏贴。
哪怕早已见识过无数次的江小白,终究还是被整的有点无语。
‘去公交车站贴牛皮藓,去公厕马桶写网址,去饮食店丢蟑螂找茬,去居民楼前泼油漆催债…怎么来来去去的都是这些啊,还能不能有点新意?’
直到前台最后一个‘环’离开为止。
石兴安,这才有时间猛吸一口刁在嘴边不知多久的自制烟。
“焯,你小子今天是闲得发慌还是昨晚尿在了床上?怎么焯他娘亲地这么有空,居然会在这个时段出现。”
说完。
石兴安立刻深吸一口香烟,腮帮子凹了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云。
另一边。
长廊尽头立刻传来江小白饱含怒意的反骂“我特意来帮你,你居然还敢骂我?”
这,是一条堆满纸箱的过道。
头顶的日光灯管常年有一根坏了的,时不时就会忽明忽暗地闪。
“得了吧,我又不是小姑娘,而且就你那小鸡肚肠的性子,焯,哪有可能会专门赶过来的,除非天塌了。”石兴安说完,还不忘朝着门口吐了口浓痰“有屁就赶紧说,有话就给我噎着。”
虽然满嘴是脏,但都是真性情。
而这份真性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感染给了江小白。
“焯。”
江小白回了一个单字,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愤怒,更像是一种熟人之间带着调侃意味的回敬。
斟酌了些许用词。
眼看石兴安又进行新一轮的风轻云淡吐烟圈。
这,才开始阐述。
“帮我要个小辈的联系方式。”
二话不说。
石兴安立刻掏出了他那台破旧到不能再破旧的手机。
那是一部老年机,屏幕只有拇指大小,外壳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边角有几道裂纹,用发黄的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石兴安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刁着烟,把烟嘴咬在齿间。
一边用拇指在键盘上按号,一边咬牙挤出声音。
“嗦冥只。”
“独孤绝。”
石兴安的手指顿了顿,重新抬头瞥了杂货店最深处一眼。
确认江小白没有在耍自己以后,这才选择打电话。
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烟灰掉了一小撮在肩膀上,他也不拍。
等电话拨通以后,先是一连串的脏话齐出,随后就是正事的枪出如龙,最后来了一记顺带一提的神龙摆尾,完美收工。
而独孤绝的事情,恰好就在顺带一提的里头。
拇指在红色按键上按了一下,屏幕的光立刻暗下去。
随着通话的结束。
石兴安把那台破旧到不能再破旧的手机重新放在裤兜里,干燥的嘴巴则是缓缓松开那支早就抽完了的自制香烟。
用舌尖把烟蒂推到嘴角,然后‘噗’地一声吐出店门外。
烟蒂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只蟑螂尸体旁边。
石兴安吐出没有烟气的轻叹,随后才转过身来抱怨道。
“小子,你现在欠我一个亿。”
“干他娘亲的!”
江小白一边反击的同时,一边从最深处走回杂货店门口。
绕过那堆纸箱时,手臂的石膏在一只塑料桶的边沿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江小白也顾不上疼,嘴里的话先冲了出来。
“你刚才是和比尔盖茨聊了会儿天?还是请马斯克吃了一份早餐?随随便便就报出一个小目标的数字出来。”
说完,人已经站到了门口。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江小白的半边脸照得发白。
只见,石兴安的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里却闪着一种久违的恶作剧得逞似的光。
嘴角微勾,接过话茬“焯,就不能是和澳门赌王何生约了饭么?”
“那你还不如说李嘉诚欠你一座大不列颠发电站呢。”江小白翻了翻白眼。
石兴安昂了昂下巴“焯,这个可以有,不过我更他娘喜欢的是烟酒厂,发电站还是算了。”
顺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小角。
在三角洲这个环头里面。
每个人都得是一个及格的演员,哪怕专业不对口,至少也要拥有吹牛杯的本事。
因此,比起其他那些年轻混混根本不晓得如何变着花样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上面有人”、“我认识谁谁谁”,听着都替他们尴尬的话术。
像江小白这种嘴巴明显开过光的,那,叫一个到处都能吃得开。
他能在三句话之内让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也能在三秒之内让你发现他在开玩笑,但你还是会觉得他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挺讨人喜欢。
杂货店门口,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像一块被烤透了的铁板。
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眼看牛杯吹得差不多以后。
这时,石兴安才把刚才记录在报纸一角的号码撕给江小白。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数字还被唾沫星子洇得模糊了。
“焯,拿去,然后快滚,我们店铺不欢迎每天只晓得记账的,焯。”
尽管出口成脏,肮脏的脏。
但是这些脏话明显是没有任何力度的语气助词罢了。
江小白接过小纸条。
表情也从刚才的尬吹,瞬间变成贱兮兮的笑容“谢了老板,祝老板今晚睡觉能够梦见林忆莲。”
话音未落。
石兴安已经猛地一脚甩出,力道方面尽显何为老江湖的迅烈。
只是。
这一脚并未用力,仅在动作这个方面吓唬一下对方,突出士气。
“焯你的林忆莲,老资喜欢的是玛丽莲,焯——!”
脚尖在江小白的裤腿前两厘米处堪堪停住。
然后收回去,人字拖‘啪’地一声落回地面。
“好一个美利坚传奇女星玛丽莲梦露,被全球媒体誉为史上最迷人笑容的拥有者,虽然这已经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会儿的流行元素,但……。”
江小白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流畅。
未等江小白说完那些冷知识。
被揭了老底的石兴安,已经把自己在穿的人字拖给踢了出去“滚——!!”
那只人字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鞋面朝上,鞋底朝下。
啪嗒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目前正躺水泥地上被正午炙烤。
“好嘞!”
说罢。
江湖小虾米江小白已经屁颠颠地离开了杂货店。
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
阳光瞬间把他整个人裹住,白晃晃的,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只留下收款台上那份被微风轻轻牵起一角的报纸,以及距离杂货店门口不远处,那只安安静静无人问津的人字拖。
眼看对方已经离开。
无奈,石兴安只能为自己的错事,付出一跳一跳来到店门口捡鞋子的代价。
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蜷着,单腿跳着往前蹦。
每跳一下,这位中年人肚子上的赘肉就跟着颤一下。
到达店门外,只是不小心光着脚踩在了这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瞬间就疼得石兴安如同汤姆猫的尾巴被杰米鼠拿去烧秃那般。
顿时,冷冷清清的三角洲内发出惨无人道的咆哮声。
“焯——!!!”
那声音在低矮的楼房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久久没有落地。
画面一转。
回到主干道上的江小白,立刻就拨打了报纸一角上面写下的数字。
他站在一棵没有多少叶子的大树下。
树冠稀疏,挡不住多少阳光。
斑驳的光点落在他的肩上和石膏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金。
“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的座机号码…。”
由于当今时代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电话号码’一词已经彻底与手机号码给挂钩。
所以完全遗忘了还有座机号码这一其他分支线。
而,石兴安给的恰好就是更加偏门的…名为酒店座机内线号码的玩意。
这种号码由总机转接,没有直接的拨入通道,每一个环节都多一道人工,每一步都可能遇到一个打哈欠的接线员。
而如今。
在拨通之后果然先是由酒店工作人员代为接听。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您好,这里是前台客服中心。”
语气训练有素,带着一种你有什么事就快说的职业冷漠。
等了解完所需的情报以后,下一步才是转移呼叫给目标租户。
起初。
江小白稍微有点不适应,毕竟这种玩法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产物,就跟传真机的情况差不多,换作是同龄人估计连这玩意是什么用途都不曾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
光是拿独孤绝那个四处惹事的窘境来说,相关手续越是麻烦,越说明真实可靠!
直到第三次呼叫转移结束。
这,才终于听见话筒另一头传来独孤绝那非常欠揍的声音。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