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江小白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传来。
低沉,沙哑。
宛如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被什么人轻轻敲了一下。
江小白的后背瞬间绷紧,像一根被骤然拉满的弓弦。
电话挂了才不到三十秒,而且,自己一直锁定的方向是道口,确认没有任何人从那头走来。
换言之。
身后的这位弟兄,要么一开始就在杂货店那头徘徊,要么就是掌握了都市龙傲天的轻功。
飞檐走壁,踏雪无痕,脚尖在空气里一点,人就已经到了身后。
滚动了一下喉结,江小白,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左手的指尖攥了攥,又松开。
猛地一看,平视前方,找不到人。
“看来,你就是独臂没错了。”
跟随声音来源,视线一节一节地往下移动。
这,才发现底下有个小矮子在说话。
个头虽然堪比布子恩学姐的身高,但外表方面却给人一种力量饱满的安全感。
尤其是那健硕到极致的肱二头肌,在短袖下面鼓成一个硬邦邦的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肌肉的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纹理分明。
估计一拳下去能揍死半头牛。
此人的肩膀很宽,与矮小的身高形成一种奇异的比例,如同一个被压缩过的健美运动员。
脖子粗短,下颌方正。
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嵌在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
睫毛很短,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线地射过。
江小白并未轻视眼前的肌肉小矮人。
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弯下腰,把视线的高度降到与对方平齐,然后端出满分的笑容。
盛情表达友好。
“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去杂货店那边聊。”
江小白侧过身。
左手往杂货店的方向一引,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请。”
肌肉小矮人明显被这波突如其来的尊重给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估计,是平日里跟着独孤绝混太久,遭遇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愿意给好脸色看,因而诞生出非常浓烈的自卑以及不再抱有期盼吧。
把这一切看在眼底的江小白,顿时觉得眼前之人恐怕要比独孤绝更容易邀为同道。
于是乎。
吝啬鬼江小白非常难得地带领着肌肉小矮人,重新回到杂货店的附近坐下。
自觉掏钱买了几瓶沙氏汽水与临期零食去作为请客用品。
在正午的阳光下,汽水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而那些临期零食包装袋的边角,顺势展露出有些年代感的褶皱。
就这么稍微聊了几句以后。
江小白立刻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名为铁陀螺。
虽然‘铁陀螺’只是个出道用的名讳,但由于宗门禁忌不允许以真名示众的缘故,所以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名字了,就跟人称刘备字玄德的情况差不多。
铁陀螺的年龄只有十五岁,比江小白还要小一岁。
没念过几年书,是刚从乡下来到城市的土娃子。
比较自卑,又很谨慎。
说话的时候会先看对方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再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每一个字有没有说错。
说话风格是那种外冷内热的情况,既想要很认真的去回答江小白的提问,却又不希望自己的口才问题被别人看出嘴巴笨。
所以尽量用短句,说完就闭上嘴,生怕叫错了被人笑话。
关于这些,江小白全都看在眼底。
目光从铁陀螺的脸上扫过,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不安,从他的抿唇里得出紧张,从他偶尔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里瞧见到一种,想要被接纳却又害怕被拒绝的矛盾。
稍微熟络了以后。
自称朋友之间可以把他称呼为阿铁,至少独孤绝就是这样喊他的。
目前之所以会把江小白当作‘朋友’去看待。
完全是因为铁陀螺一直很向往城市里面的玻璃瓶汽水,这对于自己所在的乡下来说,根本不存在这种早被市场淘汰掉的复古产品。
可当他小口抿了一口以后。
除了最开始的碳酸快速在口腔当中形成强烈的刺激以外,其余的部分,均不是自己所向往的那般讨喜。
铁陀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股味道的奇怪。
只是皱褶眉头放下汽水瓶,然后有点嫌弃地往桌角边缘推开。
果然。
沙氏汽水的那股子风油精味道,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喜欢的玩意。
在三角洲这里之所以会风靡,完全是因为帮派的大伙都十分之好面子的缘故。
你若是喝可乐。
那么,混混们只会骂你是不懂品味的小屁孩,骂你早点回去喝家父的奶。
但你若是选择喝沙氏,喝白花蛇草水,喝折耳根露。
那么,你才会被大伙给认同并看得起。
这是一种独属于江湖的带着自虐性质的骄傲。
喝的不是味道,是面子。
值得庆幸的是,杂货店目前只卖沙氏和啤酒,并不打算售卖除此以外的玩意。
不然,好面子的大伙恐怕真会为了那点面子强颜欢笑咽下更加难喝的产品。
毕竟除此以外的玩意就连石兴安喝的时候都会先皱三秒钟的眉头,然后才硬撑着说一句:焯,够劲。
随着话题的深入。
铁陀螺隐隐察觉,眼前这位独臂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想要拜托自己。
他的警惕心慢慢放了下来,肩膀不再紧绷,后背从笔直变成微微弯曲,那双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分开。
另一边。
江小白也逐渐摸透了铁陀螺的性格并暗自窃笑命运的坎坷多折,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仿佛被风吹弯的草尖,一瞬就弹了回去。
就在双方即将迈出第一步,之前。
身为杂货店老板的石兴安忽然冒了出来凑热闹。
把两人的影子同时笼进自己的阴影里。
看见这一幕的江小白,立刻翻了翻白眼。
“石老板,是我刚才忘记付钱了?还是你家中的金山银山太烫手了?怎么忽然这么有闲心过来小辈的这一桌。”
石兴安强势回怼“焯,又不是吃席为什么我不能来?”
说这话时。
石兴安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昂着,那只缺了一角的人字拖在脚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
铁陀螺,全程不敢说话。
又或者说。
当他在面对现场人数较多的情景底下,会因为害怕自己嘴笨说错话,所以故意克制着自己想要张嘴说话的念头。
“虽然不是吃席,但我们在聊工作上的事。”
江小白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话音刚落,石兴安兴趣更浓。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哦,公事啊,焯你那就更该让我听听看了焯。”
不知为何。
这位嘴尖的杂货店老板非得掺和进来,给人感觉就像是有气没地撒那般。
无奈,江小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聊‘工作上’的事情。
起初。
铁陀螺的的确确是把这件事情当作是工作来看。
毕竟江小白巧舌生花,从各个角度各个维度去描述这么做的好处,以及,如此做法能减轻何种的负担。
只可惜,桌子一旁有石兴安在捣乱。
三言两语就把‘收小弟’这三个汉字从那堆言论当中顺利刨析出来,更是借此机会暗示铁陀螺,可千万不要被这种渣男渣一次。
因为有了第一次,就有后面的无数次。
更有可能到了后期就把‘扮演’二字给直接去掉。
听后,江小白勃然大怒。
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大了一瞬。
他决定怒了一下,但…也就怒了一下。
毕竟。
石兴安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而铁陀螺则是自己有求于他的,唯有江小白是最小的。
最小的对最大的动怒,那是蚂蚁撼树!
眼看事情已经泡汤。
江小白只能笑脸送人离开,声称任务细节还有待确认,等以后再来完成。
不知这些人心背面事的铁陀螺,只是搓了搓光秃秃的脑袋,不明所以地离开了。
等对方嘴里一边嘟囔着‘不是有急事来着’,一边三步两回头的离开。
直到铁陀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江小白,这才转身对石兴安摆出一副臭脸。
今天是收小弟任务的截止日。
找不到龙傲天,至少来了一个龙小弟。
结果现如今连机会都没了。
江小白当然是勃然大怒的。
决定怒了一下,但依旧只是怒了一下而已。
毕竟,石兴安在这里依旧还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