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石兴安掏出自制的烟卷,烟纸是旧纸裁成的,烟丝是散装的,卷出来的烟粗细不匀,有的地方鼓,有的地方瘪。
点燃,然后放在嘴边。
重新找回场子的石兴安,悠悠哉哉地坐在破破烂烂的小板凳上,双脚则是放在那张万年不擦一次的破桌子上。
吞云,吐雾。
看见这一幕以后。
江小白,总算冷静了下来。
“说吧,为啥非得破坏我的好事。”
语气不算冷,但也不热,像一杯被晾了太久的茶。
面对这位断臂小子的质问。
石兴安果断反问“焯你丫的,要收小弟为毛非得选这矮冬瓜。”
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
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嫌弃。
“别说得好像‘他’是你女朋友那样。”江小白嘲讽道。
“焯。”双腿一缩,石兴安顺势坐回正常坐姿“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小子,别人的小弟都可以收,只要对方愿意就行,但唯独这个矮冬瓜,不行。”
板凳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仿佛终于被解放了。
难得瞧见对方有点认真的神态。
江小白,立刻皱起眉头。
眉心的皱纹像被刀刻上去的,又深又重。
“理由呢?”
石兴安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
然后,朝着江小白吐出烟圈。
那烟圈圆圆的、薄薄的,宛如一个透明的气泡,慢慢悠悠地飘过来,在江小白的脸前炸开,烟雾散去的时候,正好钻进断臂男的鼻腔和喉咙。
迫使江小白猛烈咳嗽了几下。
赶在臭骂几句即将降临之前。
石兴安,总算说出了部分实情。
“焯你这双耳朵既然已经晓得他是来自隐世宗门的人,那你他娘亲也应该晓得,撬墙脚,肯定得付出不少的代价,哪怕只是口头上闹着玩的程度,宗门也不会放过你小子的,焯。”
石兴安说到最后那个‘焯’字的时候。
声音忽然放轻了,像一根羽毛落在了地上。
此时,手中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他把它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烟蒂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截焦黑色的痂。
至于另外半部故意被石兴安隐藏起来的实情,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七个字:
‘知情不报同罪论!’
但很遗憾的是,上述之中有一个字并不适用于隐世宗门,仅适用于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那些帮派们。
恰好,石兴安非常晓得具体是哪一字。
没错,就是‘报’这个字得改成‘阻’字。
‘知情不阻同罪论!’
于是乎便有了刚才的故意妨碍。
老板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和了该和的稀泥,得罪了该得最的小卡拉米。
只是现如今的小卡拉米江小白,并未立刻察觉到这一层面,更是依旧觉得只是收个龙傲天的小弟不是什么问题。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屋檐的影子从桌角移到了桌腿,又移到了地面。
远处的蝉鸣从聒噪变成了疲惫,一声一声地拉长。
石兴安再次点燃第二根自制烟卷,手中持续发出火星与纸屑碰撞的嗞嗞声。
尽管江小白也晓得眼前这位嘴尖老板的行为肯定是好意。
奈何,忠言逆耳。
更何况江小白比起那个所谓‘隐世宗门’的未来报复,明显更加畏惧关智仁那个臭弟弟的未知惩罚。
直到纠结许久的思绪结束。
江小白这才松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如同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
“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无论老板再怎么说,你,都是对的。”
石兴安完全不吃这套阴阳怪气“喂,焯你娘亲的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下一秒。
江小白果断变更话题。
“对了老板,你现在是打算把我培养成‘白纸扇’么?”
神色一凛。
石兴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让原本的微微一笑变成无比严肃。
他把刁在嘴边的烟取下来,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烟头的火星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是哪个操蛋玩意告诉你的。”
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杂货店门口那只褪色的塑料挡风板被风吹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江小白没有立刻回答。
抬起头,直视石兴安那双凌厉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而是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本以为这个断臂男可能会支支吾吾,亦或者是故意不回答。
结果,江小白反而并不胆怯地扬言道“隐世宗门。”
一字一字。
像是把一块块砖头垒上去,垒成一面墙。
话音刚落。
气氛,再次回归之前的模式。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由此可见,在隐世宗门的规矩面前,身为三角洲杂货店老板的石兴安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根夹在指间的烟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被人拨动过的琴弦,余震还没有完全消散。
这张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难不成,隐世宗门培养出来的弟子均是亡命徒的级别?
江小白在心里盘算着。
他的目光从石兴安的脸上移到杂货店深处那扇紧闭的小门上,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就在江小白即将陷入迷茫之际。
石兴安,突然笑了一声。
“呵。”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声被闷住了的咳嗽。
随后。
这位杂货店老板重新吸了一口烟,朝着江小白的方向吐去。
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幕。
“我可没有把你培养成‘白纸扇’的打算。”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咸不淡。
江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
右臂的石膏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上面还残留着之前同学们留下的祝福语,只是字迹方面已经被蹭得有些模糊。
故意反问道。
“难道,你打算把我培养成双花红棍?”
语气里带着浓烈的自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什么煞笔玩意。”石兴安摆了摆手,那动作很大“细胳膊短腿的你,能成为棍夫就该偷笑了,还他娘亲的双花红棍,这话说出去是真不怕笑掉老太婆的裤衩。”
“那…。”
未等江小白继续提问。
石兴安,已经作答。
“我本没有打算培养你成为什么。”
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不擦。
“真的?”
江小白的眼里,充满了质疑。
就这么盯着老板看。
石兴安被看烦了,果断扭头背过身去。
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在他转身的时候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后背上几道旧伤疤。
石兴安把烟叼回嘴角,肩膀微微耸起。
“焯,算了,反正这点事情你若是真想查也能自己去查,那我就勉为其难优惠大酬宾直接干脆说给你听吧。”
江小白微微颔首“洗耳恭听。”
“想要退出,就必须带个新人过来顶替,所以,你他娘亲的只是碰巧顶替了‘那小子’的职务罢了。”
石兴安的语气当中透露着一股大无畏的感觉。
他本以为江小白或多或少都会反抗,亦或者是做些什么傻事,再不济就是口头上逞能几句,甚至是以商量的方式说出自己的小算盘之类的。
结果。
江小白,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是郑亥坤的替代品啊。”
听见如此沉着的态度。
这下轮到石兴安的眉头有点皱起了。
他连忙转过身来,动作很快。
只为认真看看眼前这个断臂小子究竟是真的傻,还是扮猪吃老虎。
“小鬼,不害怕么?”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粒被遗忘的金粉,不知疲倦地盘旋。
面对石兴安的试探。
江小白,目光如炬。
“怕什么?”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地上。
瞧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幕。
石兴安,果断选择摊牌。
“焯,当然是怕自己想要退出去的时候,结果根本没有人过来顶替自己,然后,逐渐演变成没办法逃离这里的这件事啊。”
每说出一句话,石兴安都会故意顿一顿。
像是在给江小白消化信息的时间。
这三个顿号如同三级的台阶,一级比一级高,一级比一级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