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兴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江小白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结果,江小白依旧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现。
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把左耳朝向石兴安,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如果这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才会拥有的标签。
那,什么级别的危险才能让这头牛犊感觉危机呢?
石兴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指间,烟头的火星已经烧到了手指的边缘,发出一种皮肤被烤焦的气味。
就在杂货店老板即将胡思乱想之前。
江小白,缓缓开口。
“与其怕这个,还不如怕未来的自己,究竟能不能避免被老板你趁着我现在一穷二白没势力也没本事的期间,使劲收集罪状然后充当要挟用的证据。”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幸好大中午的此地没有任何混混想要过来,否则,他们绝对会就此瞧见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的一股杀意。
石兴安有点惊讶。
因为他着实想不到,还没养肥的羊居然已经变成了狼。
反观来看江小白,他也在认真观察着老板的一举一动。
“呵,有趣。”
石兴安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就滚远了。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便是肯定句式。
果然啊。
江小白心想,任何灰色地带的产业都是进门容易退出难。
尽管现阶段的自己确实被许道格他们给坑了,但也正因为如此,斩获一张名为‘暴力’的底牌方能在不远的未来当中解决二中的田径部。
有利,有弊。
但,弊大于利。
江小白的左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弯弯的白痕,然后缓缓松开,在掌心里留下一小片红印,宛如一朵刚被揉皱的花。
就在两人无话可说的期间。
江小白,喃喃自语了一句。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准则,哪怕是老板你,一样也被这条准则给拘束着,并没有比我好多少。”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几乎要被蝉鸣盖过。
石兴安听后,嘴巴微张“哦吼。”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比以前那些痞笑都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像是对某种事物终于有了确认的赞赏。
“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层。”
“与其说是自己想到的,不如说,是被大家的行事风格给告知的…只是这做法听上去,怎么这么像传销。”
江小白抬起头,看着石兴安。
阳光正对着脸,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面对江小白的吐槽。
原本还有点赞叹的石兴安,顿时就翻了个白眼给对方。
他下意识地吸了最后一口浓烟,然后重重地吐出。
烟气在周遭缭绕,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把他们的轮廓都模糊了一层。
但是下一瞬却又被微风牵走,轻轻一卷,烟雾就像是粉笔字被大手抹得干干净净。
不留下一丝痕迹。
“小子。”
石兴安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踩灭。
鞋底碾过烟头,发出细小的‘嗞’一声。
“不是我们模仿了传销的做法,而是传销偷学了我们的规矩。”
他说完,抬起手,拍了拍江小白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宽大。
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块还没干透的水泥,想试试它够不够结实。
随后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杂货店店内回去。
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人字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阳光依旧。
破败仍在。
只是往日的喧哗被午后的慵懒给取缔。
没有人,没有车。
没有叫卖声,没有争吵声。
只有蝉鸣,一阵一阵的,仿佛海浪拍打沙滩。
不知疲倦,也没有尽头。
…。
午后,搭乘公交车。
在摇摇晃晃的回家路上。
江小白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臂的石膏搁在窗沿上,左手握着那台落伍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按下去。
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中年人。
有的闭着眼打盹,有的低头刷手机。
公交车从三角洲出发,稳稳当当地穿过城中村狭窄的街道。
窗外那排低矮的店铺逐个往后挪,有五金店,有杂货铺,有贴着‘旺铺转让’的早餐店。
阳光照在那些褪色的招牌上,把每一个字都晒得发白。
江小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到手机屏幕上。
此刻。
落伍手机,传来了熟悉的震动。
是关智仁的冷嘲热讽。
由于收小弟这个任务只完成了一人,目前仍然欠缺一人,若是没能赶在今晚二十四点来临之前按时完成任务。
必然,只能换来没能完成的命运。
〖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面对这句格外刺眼的黑底白字。
江小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
“投降输一半?”
话音刚落。
落伍手机,继续传来震动。
〖想得美〗
江小白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啊的表情。
但,嘴巴上的态度依旧坚决。
“既然你没有这种待遇,那就赶紧请回吧,免得我待会在回家的路上故意秀街边的美食给你看。”
〖别把话说得像是你这个吝啬鬼会买来吃那般〗
江小白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不自觉地往上勾了一下。
那勾起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之后反而更坦然的痞气。
“哪怕我不吃,我也走上前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问问价格。”
顺势换了个坐姿。
右臂的石膏在窗沿上敲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
〖好小子〗
〖等着吧!〗
〖老子绝对会让你承受严峻的惩罚!〗
不知为何。
臭弟弟发给自己的这段文字,隐隐透露出一股综艺频道的味道。
未等关智仁继续讨打。
江小白已经底气十足地强势回怼“只要时间还没到,那我就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
落伍手机,传来了轻蔑的震动。
〖呵〗
只有一个字,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怎么?这就偃旗息鼓收兵了?”
〖老子只是在嘲笑〗
〖你,真觉得自己能赶在今晚二十四点到来之前解决?〗
公交车正经过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老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点在江小白的脸上和石膏上一明一灭地跳着。
“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有趣〗
“别模仿那个嘴尖妖怪的说话口吻!”
江小白几乎是条件反射说出这句话。
而那个‘嘴尖妖怪’,说的就是不久之前的杂货店老板石兴安。
他们的对话在这里顿了顿。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台停了下来。
前门‘嗤’地一声打开,没人上车,也没人下车,门又关上了。
就在江关这两个家伙隔着屏幕的距离相互口遁之际。
与此同时。
短视频APP上,忽然掀起了一波清唱潮。
据说是某个在读小学的小孩子,在某款综艺选秀节目的视频爆火了。
……。
下午,未等江小白完全走进自家小区楼下。
手机立刻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这种感觉,肯定不是关智仁的。
江小白脚步一顿,立刻用没打石膏的左手,从裤兜中掏出手机,定睛仔细一看,对方竟然是孙凛世这位好闺蜜。
接听后,对方忙忙碌碌地说了一大堆。
但归根到底就那么两个字。
‘约饭!’
午后的阳光照在江小白脸上,把他半张脸晒得发烫。
仰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旧抹布,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奈,江小白只好再次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挪动身子。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鞋底拖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明明很累,却又不得不压制疲惫。
毕竟孙凛世这个小妮子与赵珊洳不同,假设自己真把赵珊洳给得罪死了,至少对方还会念在‘前男友’这三个字饶过自己一命。
但。
自己无论是否把孙凛世给彻底得罪,她都会涌现出一些比较极端的做法出来,比如,最初那一次在豪车上差点窒息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此。
江小白才会同意孙凛世的这种‘急切’要求。
同时。
江小白也会在与她接触的过程中,或多或少地通过‘得罪’的方式,只为让孙凛世顺利记住心胸逐渐变得宽广些许的这一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