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爷爷挺会开玩笑的,如果您有心想要出门的话,哪怕是被人搀扶着,被人推着轮椅,也能照常出门不是吗?”
话音刚落。
佣人们的神态,明显出现骤变。
那一排站得笔直的深色制服像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晃了一下。
有人微微张开了嘴,有人睫毛颤了颤,有人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寸。
全员皆露出一脸兴奋的模样,随后齐刷刷地把视线放在这个家的顶梁柱之上。
为的,那当然是听从对方的号令,若是有需要便立刻动身将‘所谓的客人’给驱逐出境。
江小白瞧见那群佣人们流露出如此‘贪功’地热切视线,如同无数根细针从墙边一齐扎过来,密密麻麻的,避无可避。
这一次,断臂男确实是有点胆寒了。
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左手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浅浅的白痕。
那点寒意像一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水,嗞的一声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随后,江小白再次把视线放在孙老他那阴晴不定的脸上。
画面切到孙砚舟的身上。
此刻,老者确实是很生气。
花白的眉毛不再只是微挑,而是整个拧了起来,颊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深,嘴角往下撇着,撇成一道带着刀锋般冷意的弧。
只因这个家从未有过这样的‘客’,敢当着自己的面前骂自己需要搀扶,需要轮椅。
这已经不是讨打的级别,而是找死的程度!
可如今的孙砚舟却偏偏无法维持半分的怒气,因为自己身旁这个俊俏的小孙女,居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袒护或帮腔。
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扇子,连呼吸都平缓得像是在午睡。
没错。
孙凛世的表现仿佛并未出现在此那般,全程闭着眼睛不表露任何态度。
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皱,甚至没有因为江小白那句几乎是在找死的话而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老资本家的孙砚舟,过去年轻时不仅是满腹经纶,更是在人性这个方面有点造诣。
他见过太多人,有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有在他背后捅刀子的,有笑着跟他握手的,有哭着求他放过的。
人性这本书,孙老可是连续翻了七十年,自认为已经读透了大半。
秉承着事态反常必有妖的态度,孙砚舟,决定继续以血压试险。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又眯了眯,目光在野娃娃和乖孙女之间来回弹跳了两次,像一枚正在寻找落点的棋子。
只为看穿当下的蹊跷。
“哈哈,小朋友可真会说笑。”
孙砚舟干笑两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眼角的鱼尾纹却没有跟着动,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笑与不笑的割裂感。
随后,继续落子。
“老头子我呀,虽然读过的书都是上个世纪的落伍玩意,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一下你,这世上的任何老人家啊,都不喜欢被人搀扶甚至是推轮椅的哈。”
说这话时,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白眉微微垂下来,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褶皱和冷意,简直就像是一个正在跟晚辈拉家常的普通老头。
像这种时候,寻常人都会回一声知道了。
又或者是立刻为之前的说错话道歉。
会客厅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窗外的银杏树的影子又往东挪了半寸。
佣人们依然站成一排,目光却已经从主子孙砚舟的脸上移到了客人江小白的脸上,像一群正在等待裁判吹哨的观众。
此刻,江小白却偏偏不走寻常路。
“孙爷爷,这话可就有点不对了。”
孙砚舟白眉一挑“哦,怎么个不对法?”
“我曾见过小区楼下有一位独居老人。”
江小白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需要被认真听的故事“他作息规律,身体正常,甚至能一口气爬五楼也不喘气,但他却偏偏十分羡慕自己那位残疾的老邻居,只因这位邻居有一个十分孝顺的孙女,经常推着他出门逛街。”
正确与否,取决于事件的前提。
如今的孙砚舟不仅身体倍儿棒,就连儿孙也是完全不缺的状况,所以根本不晓得独居老人是何感受。
如此一来,江小白的这段话便没有议事论事的味道。
反而掺杂着一股为辩驳而辩驳的狡黠,甚至还夹带着咒骂的感触。
另一边。
面试过无数人的孙砚舟何尝不能立刻听出这股别扭的感受。
白眉已经不只是挑了,而是整个皱了起来,眉心的皱纹拧得很深。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也微微眯起,目光里多了一层需要审慎的东西。
只是经过这一轮交手以后。
这位老人家总算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断了胳膊、出身低微、连说句客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野娃娃,为什么每一次回答都精准地踩在最糟糕的选项上?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运气,那么第三次、第四次呢?’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一旦产生了求知欲。
那么,好奇就会变得无穷无尽。
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身子,后背从椅背上离开,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只可惜的是。
这个滤镜仅限当事人能够瞧得见,反观来看孙老身后那些佣人们,均出现‘怎么还不驱逐’的疑惑表情。
接下来。
就是江小白与孙砚舟继续交锋的时刻。
会客厅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落地窗外的银杏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枝条的影子在地毯上蠕动着,如同一条条正在慢慢围猎的黑蛇。
每一次提问,孙砚舟都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话里藏话,句中有刺。
看似平坦,只有踩下去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每一次作答,江小白都往最坏的方向给予。
狭隘、陡峭、硌脚。
超出了常规的预测路线,又借此机会咒骂了老头一顿,语气不卑不亢,表情波澜不惊。
孙凛世全程保持闭眼。
睫毛像两把合拢的扇子,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却依旧不敌这些交谈所带来的嘴角微抽。
而孙老身后的那些佣人们则是四顾茫然。
有点担心老太爷的血压,那张老脸虽然看不太出,但耳根的皮肤已经泛了一层淡淡的红。
又有点同情断臂男是否还能活着离开,毕竟这个家的手段可是层出不穷的,尤其是在对付敌人的状况下。
甚至还有点怀疑,家主年龄大了以后是否如短视频所说,长期服用某种保健品后出现性情转变,毕竟,只有你想象不到没有别人做不到。
交换过眼神。
她们一边觉得很离谱,却一边又忍不住往这个方向想。
古语云,有钱人通常都有怪癖。
如此一来,佣人们自然就会把当前画面与受虐爱好者联系在了一起。
‘那断臂男到现在为止竟然还活蹦乱跳的,老太爷见状甚至还要露出陪笑的表情去与之周旋,如果这不是毛病导致,那就是诞生了什么毛病’
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说到底,热门短视频的那些离谱内容真是害人不浅啊。
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绷得太紧的弦松了半扣。
眼看‘闲聊’了这么久,孙砚舟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这位江姓小友的性情。
反观来看江小白,何尝又不是借此机会掌握了眼前老头的性格。
双方,有说有笑。
那笑声不高,不密,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漏出一两声,像被风吹散的烟圈,在会客厅过于空旷的空间里荡一下,就消失了。
但佣人们听得出来。
那笑声和刚才干涩的‘哈哈’截然不同,里面明显多了一些什么,而又少了一些什么。
直到孙砚舟抬起苍老的手掌,停在半空拍了拍。
皮肤虽然松弛了,但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
孙老鼓了鼓掌,三下,不轻不重,仿佛是在呼唤一只正在远处玩耍的宠物。
身后的佣人们纷纷动身。
脚步无声而迅捷,如一群被放飞的信鸽。
江小白本以为接下来应该就是自己被扔出家门,事后向孙凛世索要医药费补偿,也顺便从这位闺蜜的身上继续摸点利息的好机会。
结果。
佣人们快步来到江小白的身旁…只是擦肩而过。
她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衣角被带起的那一丝微风。
江小白的目光追着佣人们的背影,看着她们走出了客厅,不知赶往何处。
满脸,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