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把视线重新回到孙老的身上。
只见,孙砚舟悠悠哉哉地喝着自己手工沏好的茶,茶香飘满整个客厅。
那香气不是浓烈的,是绵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茶杯里牵出来,在会客厅里绕了一圈,慢慢飘散。
没过多久。
佣人们重新归来。
排成一队,没有人指挥,却步伐一致,人手捧着一碟菜肴,瓷盘在她们的手心里稳稳当当,汤没有洒,菜没有歪。
就这么精准地摆放在餐桌的各个位置,间距均匀,方向一致。
然后,在家主微微颔首的示意下。
一起伸出手,同时打开那些金属色的罩子。
‘金色传说——!’
蒸汽从盘子里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涌着,食物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会客厅。
与南云嫣那个厂子的伙食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少了鲍参翅肚在菜肴里面充当佐料而已。
即便没有那些过分张扬的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得不像是在家里做的。
“孙爷爷,你们家开饭的时间…都是那么早的吗?”
江小白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目光从那桌菜上收回来,落在孙老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孙砚舟显然是料到了江小白会如此询问。
放下茶杯,杯底在茶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眼皮抬起,那双老牟对上年轻人的视线。
不躲,不闪。
然后,刻意反问了一句“那,你平日里是几时用晚膳?”
“一般情况下,我家会选择在十九点到二十点之间吃晚饭。”
说罢。
孙砚舟故意看了眼自己胸前的怀表,那只怀表是金色的,表壳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表链垂在中山装的口袋外面。
翻开表盖,表盘中的数字才刚过十六点而已。
边说边合上,把怀表重新放回口袋。
“这样啊…那现在确实是早了点。”孙砚舟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孩子,你就当是陪老头我喝下午茶,行吗。”
说是喝茶。
结果,从进门以来就没有给过一杯茶水。
江小白正前方的桌子上由始至终都是空空荡荡,没有茶壶,没有茶杯,甚至连一片茶叶都没有。
途中还东扯扯西聊聊,张嘴说了那么多的客套。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难以在口干舌燥的状况下咽下什么东西的好吧。
更别提,眼前的饭菜。
原来,之前的那些都是铺垫,如今才是下马威的本威。
让你全程保持干渴,再让你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比直接把人赶出去要狠得多了。
江小白心中如此推断着。
反观来看孙砚舟。
老资本家的布局必然是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做。
从这个断臂青年跨进玄关的那一瞬起,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
先晾晒一旁,再循环试探,然后望梅止渴,最后间接逼供。
每一步都不动声色,每一步都像下棋。
起初,自己这双昏花的老眼也确实差点被这野娃娃给骗了,因为他的确模仿出‘穷人初见府邸’的那股味道,也正是这份演技的突出,才令自己没有过多在意那种借此发挥的咒骂。
直到发现自家孙女的异常,这,才幡然醒悟了过来。
好了。
现在该看看这个野娃娃,要怎么扮演不懂说话,却能找人找水喝的请求。
孙砚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却不介意,慢慢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茶杯被搁回茶托上,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就在老人家的算盘声响彻天际之时。
江小白,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自己脸上。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的笃定,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左手的指尖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举手,朝着孙老身后的佣人们喊道。
“那啥,刚才我与你们大小姐稍微跑了几公里的步,你看,她现在都已经没力气正眼瞧你们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在痞笑。
话音刚落。
莫名其妙被卷入漩涡的孙凛世,猛地睁开美眸。
那双一直闭着的,仿佛是要将自己从这间会客厅里剥离出去的杏眼,此刻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细碎的虹彩。
睫毛在空气中快速地扇了两下,仿佛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
“没有!”
孙凛世的答复声比平时拔高了一度。
带着一种你怎么可以把我也拖下水的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江小白立刻接过话茬“刚才你骂我的时候可是铿锵有力的,现在听上去怎么有些嘶哑了啊。”
“那是师兄你耳朵出问题才会导致的。”
孙凛世的目光从孙砚舟的脸上移开,落到江小白那副努力维持从容却明显有些发干的嘴唇上,又迅速收回来,重新看向茶几上那盆文竹。
只字不提渴字,却句句不离渴字。
那话语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能看见后面的光,谁都不好意思先伸手去戳。
孙砚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自家孙女微微上挑的眉梢,也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还看见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既欣慰这个家里面居然还有人敢这么和孙女聊天。
又厌恶那个敢这样聊的居然是个背景低微的野娃娃。
至于孙老身后的佣人们,但凡有眼力劲的,已经上前一步沏茶递水。
取出一套新的青花瓷茶具,用镊子夹着茶杯在热水里烫了一圈,提起紫砂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动作轻而快,像一场没有台词的默剧。
哪怕孙凛世其实并不渴,也会得到一杯新的热茶。
这是规矩,是体面,是孙家对于主子以及小主子必须守的底线。
至于江小白这个所谓的‘客人’,只能是顺带一提的程度。
那杯为他沏的茶,茶叶比孙凛世那杯少了不知道多少撮,烫杯的步骤更是没有,递过来的手势也带着一种‘能喝就行’的敷衍。
江小白并没有嫌弃,甚至觉得‘这’比自家的茶水还要好喝多了。
眼看干渴问题得以解决,接下来自然就是管饱的时刻。
由于孙凛世‘被动地’打破了原本的寂静,无奈,只能趁着孙老吃饭的时候,稍稍陪着自家外祖父边说边吃。
但很遗憾的是,很多话题都不适合说给‘外人’听。
那些关于家族生意的、关于亲朋往来的、关于孙家在这个城市里的人脉与布局的,每一个字都不该落进旁人的耳朵,尤其是不该落进无关人等的耳朵。
所以,孙凛世决定从饮食这个角度与自家祖父进行探讨。
“外祖父,这道清蒸鲈鱼的火候好像比以前好了很多。”
本就不饿的她,故意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自言自语道。
“难道是新换了厨子吗?”
江小白全程听着,只是坐在餐桌的另一头,难得地没有插话。
而孙凛世则是时而故意说错话,好让外祖父借着矫正知识点的名义,强行与自己聊得有来有回。
关于这一点,孙砚舟又何尝不知道自家孙女的意图呢。
他看着孙女那副‘我故意说错所以你赶紧来纠正我’的表情。
看着孙女眼角的余光时不时飘向餐桌另一头那个野娃娃的方向。
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孙老没有拆穿。
不是因为不忍,而是因为忽然觉得,这样的孙女,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孩子一旦长大,就会变得独立,就会变得冷静,就会变得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却也变得不许让任何人随意走进闺房。
而如今。
自家孙女竟然为了那个野娃娃,愿意在自己这个糟老头面前装傻、犯错、低下头。
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她愿意。
光是思考到这,孙老原本舒展开来的白眉又一次拧在了一起。
随着话题的进行。
从饮食习惯,到请客用餐等诸多行为,孙凛世全都聊了一遍。
她说倒酒必须从主位开始,依次往外倒。
说了酒满敬客,茶满欺客的道理。
说了碰酒杯的位置野不能有错,对碰意味着平起平坐,至于有求于人又或者是低人一等的,只能用自己的杯口碰别人的杯底。
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说给餐桌另一端的人听的。
也许。
有些人可能不太在意这种细节。
但身为商贾就必须时刻晓得何为餐桌上的礼仪,想让别人佩服你,先得学习如何敬佩别人。
这,便是孙凛世为何选择饮食去作为话题的第二个目地。
她不需要江小白立刻学会,但至少不应该让这个师兄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不知道这些而被轻视、被笑话。
毕竟世上无绝对。
或许赵珊洳未来真有可能会与江小白在一起了呢?
一想到这儿,孙凛世连忙清了清嗓子,稳了稳心神,继续与外祖父叙述这种早在小学时期学过的常见知识。
反观来看江小白,显然,这个断臂男也已经在小时候将这些冷门知识点学了个遍。
每一个细节都不需要刻意控制,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目前最多只能将其行为定义成,重温。
至于孙老孙砚舟。
这位老人家似乎把这个闲聊的过程过度解读成,自家孙女竟然愿意为那个野娃娃铺路?
既教育了对方,又讨好了自己。
看着孙凛世那副认真讲解的样子,看着她每一次故意把视线从野娃娃身上移开时那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类似酸涩又类似欣慰的东西。
不难看得出,自家孙女似乎很上心啊。
…也对。
初恋嘛,肯定是非常上心的。
毕竟谁没有谈过初恋呢?
就在孙砚舟开始回忆起脑海当中那些泛黄的照片之际。
餐饮话题,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