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餐桌礼仪以外。
在餐桌上为对方提前点的菜肴其实也是有很大的讲究,例如十月吃公蟹,十一月吃母蟹。
几月份吃什么佳肴,什么场景该点何种菜色。
关于这些知识都得花大价钱,尤其是关乎南北差异化的部分,国内外饮食结构的区别,更是告吹了无数次的商单才能陆续学来。
毕竟商场如战场。
一旦被同行逮住‘不尊重顾客’的矛盾点,必然换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下场。
就在爷孙两侃侃而谈的时候。
餐桌另一头的江小白也在思考着。
其实孙凛世借此机会教会我豪门餐台上的寻常礼仪,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落实了我以前在网上、电视上瞧见的那些冷门知识点的正确性。
所以。
取而代之的我也要负责传授她…机车方面的知识?
江小白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给予了肯定。
看来,今后得加大力度去找保安大哥学习了啊。
深思的期间。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银杏树上。
江小白忽然忘记采用普通老百姓该有的‘寻常’礼仪,而是一不小心就展露了自己曾经从伍文欣那儿学来的‘超规格’。
备注。
由于孙老的下马威,佣人们并没有为江小白提供勺子,所以,江小白才会逼不得已地强行驱动筷子。
即便如此,这双筷子却依旧在他非惯用手里像一支被驯服的笔。
夹菜时手腕不动,只动手指,动作轻而稳。
光是这样,就已经让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望而止步。
并且。
眼前并非是什么分餐制的中餐,而是理应和和睦睦的家庭规格。
筷子的握姿、夹菜的要领、动作的优雅、以及姿态的端正。
关于这些,不是老外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更不是一个不尊重中餐文化却偏偏会说中文就能熟练掌握的。
而是习惯了餐桌上的技巧,灵活游走在规则以内,胆大而又从容地展现。
建立在上述条件之下。
孙砚舟明显瞧见了那是大方、得体、沉稳、内敛的举止。
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悬了好几秒。
一次可能是偶然,两次便不是昙花一现。
尤其是结合不久之前那种寻常礼仪来看,可以看得出,那反而是‘藏锐’的一种表现。
明明可以这样,却偏要装成那样。
明明会,却偏要说不会。
倘若这个野娃娃是模仿并学习才换来的优雅,那…得是多么恐怖的学习能耐?
再说。
孙老也晓得自己的用餐姿势并不标准,毕竟这是以前上山下乡留下的坏习惯,偶尔会端起碗来扒饭,偶尔会发出咀嚼的声音,偶尔会用筷子在盘子里翻捡。
反观来看孙女,她目前已经没有再拿筷子吃任何东西。
谈何而来的模仿对象!
如此一来,这个野娃娃的优雅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孙砚舟的目光在江小白身上多停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断臂的年轻人或许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另一边。
江小白其实并没有完全掌握用左手握着筷子去夹菜的要领。
当前的情况与写字那一会儿差不多,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儿,实则鸡贼的江小白选择性地无视了不容易夹的菜肴。
从而避免菜肴掉在餐桌,然后产生更进一步的尴尬。
呃…本来就是为了突出尴尬才来的,没必要那么矜持吧?
等江小白反应过来的时候。
这个断臂男已经用‘袁隆平’这个沉甸甸的名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竖起了不浪费食物的正确性。
直到‘晚餐’结束,现在才傍晚十七点(下午五点)左右。
窗外那棵银杏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喷泉的水雾在斜阳里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在天边,像一个快要被擦掉的微笑。
太阳还没有落山,光线已经从午后刺眼的白变成了黄昏温柔的橘。
孙砚舟掏出消食的借口,暂离客厅。
扶着餐桌站起来,动作有些慢。
右手撑着椅背,左手在腰后揉了揉,像是在确认那只老腰还在不在。
孙砚舟没有看任何人,踱着步,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眼看外祖父要去卫生间。
孙凛世果断趁着对方消失在客厅外的瞬间,立刻站起来,裹挟着尚未擦干净嘴巴的江小白,就这么直接离开这个家。
“我说,不辞而别真的好么?”
“师兄,难道你真想在我家吃完夜宵才走人?”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速却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江小白明知故问“不然呢?”
“欠打!”说罢,孙凛世抬手就是朝着对方后背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又被两边的墙壁吞没。
“哎哟——。”
江小白弯了弯腰,左手的指尖在后背上揉了揉。
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那根柱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晃了晃,而后又立刻消失了。
眼看两个孩子急匆匆地逃离了这个局。
不久前声称要去消食实则躲在拐角的孙砚舟,全程目睹着刚才那个画面。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搭在拐角的墙沿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
“唉…现在的年轻人也未免太会演戏了,扮猪吃老虎的戏份虽然我以前也玩过,但我可没那小子那么离谱。”
孙砚舟浑浊而又深邃的目光,看向两道身影消失的拐角。
久久没有收回。
“短短一个小时,那小子光明正大的看了我孙女一百四十三次,而我孙女与那小子正好对上视线的情况,往少里说也有十七次,说话故意不着调,对策也不走寻常路子,哪怕孙女并不喜欢他,也会被撩起好奇心。”
结合不久之前那些客套时的台词。
孙砚舟完全笃定了,江小白这个野娃娃绝对在玩以退为进的那一套。
先是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再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这套路不新鲜,但玩得这么自然的,孙老也见得不多。
只可惜。
孙砚舟根本看不透这波操作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
倒不如说,他只瞧见这条路的尽头无非就是光明正大地拆散两人而已。
以退为进,退到最后,进到哪里?
孙砚舟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最初一样,没有结论。
古语云,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其是那位野娃娃的脑子明显不笨的这种前提下,以及,自家孙女似乎非常赞同使用这套计策的帮衬下。
既不帮腔,也不拆台,这一切都说不通,都不合理。
所以。
身为鸿商富贾的孙老,其当前做法完美地诠释了商人为何不能共存胆大与心细。
“估摸着,之前拿到的家庭背景与情报全都是假的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样一来,就算你的那个所谓‘朋友’不愿轻易离开,我这老头啊,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对策。”
挠着白花花的头发,那些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银丝被他挠得微微翘起来。
推开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一声。
孙砚舟缓缓回到这个已经没有客人的客厅。
空荡荡的,餐桌上的残羹还在,碗碟没有收。
只见,一直站在后排的佣人们开始蠢蠢欲动。
有人的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有人的手指在身前绞了绞,有人的目光在孙砚舟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跳。
她们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不敢当那只出头鸟。
孙砚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是手下人不老实想要获取更多的标准表现。
但孙老并未点破,而是自顾自地坐回原位。
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假装瞧不见。
茶几上那盆文竹上,叶片的颜色比上午深了一些,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
直到,身后一把声音忽然炸响。
“老爷。”
孙砚舟顺势举起小杯品着好茶。
茶早凉了,但他也不介意,抿了一小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杯沿贴着下唇,没有立刻放下来,只是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皮,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不难看得出。
这位站在人群的第二排探出半个身子的中年妇女佣人,她似乎真以为短视频里面描述的内容都是干货,觉得老年人会出现性情大变的这件事很正常。
再去结合刚才断臂男当面招惹也能安然离开之事来看。
眼前的家主,绝对变成了受虐爱好者的一份子!
于是。
佣人,决定搏一搏!
中年女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嘴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手指在制服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弯弯的白痕。
最终,终于把那个压了很久的,在喉咙里滚了几十遍的话吐了出来。
“老爷,我…感觉今天的自己站得好累,能让我提前回去房间休憩一下吗?”
声音不大,尾音有些发虚。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自己那双被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可以。”
孙砚舟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目光依然落在那盆文竹上,茶杯被稳稳地端在手里。
没有晃,没有颤。
如同一根正在等待大鱼上钩的鱼竿。
话音刚落。
当事人上翘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庆幸,从庆幸变成狂喜。
她没有道谢,转身便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几乎是跑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