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江小白瞧见众人先是打了个招呼,确认所有成员都到场以后,随后朝着学校方向抬抬下巴,意思就是赶紧进去别妨碍保安大哥的值守。
何萌音立刻识趣地接过了指挥权。
而江小白则是落于众人的末端,然后转身进去保安室与张亮报备情况。
保安室不大,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就已经占了一半空间,还有一半空间是专门腾出来给迟到学生做俯卧撑用的。
墙角摆着一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立式风扇,扇叶上积了一层灰。
桌上摊着一份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报纸,旁边放着一个半满的烟灰缸。
张亮早就晓得这是外联部的事,所以,非常敷衍地走完该走的流程。
随手在登记簿上划拉了两笔,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
然后,立刻逮着即将离去的江小白询问。
“你那胳膊是怎么回事?”
张亮放下搪瓷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江贼的右臂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江小白低头看了看,误以为是沾了什么“…没见着啊,哪里奇怪了?”
他抬起右臂,翻转着看了看前前后后,又捏了捏自己的衣袖。
只为确认衣袖确实还在那里。
“光是这,就已经很奇怪了好吧!”张亮指着江小白的右臂。
“啊?”后知而后觉的江小白,终于理解了过来“康复也能奇怪?”
张亮如实告知那份理所当然“断了胳膊最少不是得等两三个月才能好么?”
结果下一秒。
“并不需要啊。”江小白立刻反驳,并轻描淡写地掏出经历“医生跟我说生长情况很理想,所以昨天我就已经去护士站那儿拆掉石膏了。”
张亮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不是今天,而是昨天啊?”
“是啊,怎么了吗。”江小白满脸问号。
张亮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也未免太快了吧,我当时可是等了足足三个月多。”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切出几道平行的光带。
仿佛,那日被石膏包裹的日子就在昨天。
“也许…是医学的进步也不一定呢?”江小白歪了歪头不确定道。
“或许吧。”说到这,张亮忽然想起昨晚的南极动物背影消息“哦对了,你小子怎么忽然想起要找我学机车方面的知识。”
“你能不能教?”
“得看你学完之后怎么用?”
“一时兴起。”
“泡妞就泡妞呗,哪有这么多的掩饰,我当时不也是为了泡妞才会主动去学这个。”
张亮说着,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像是穿过了保安室的白墙,看到了另一个时代的阳光。
“还记得,那时候我可是整条村最靓的崽,扭了扭摩托车上的油门,轰鸣声足以让方圆十里的美眉都主动靠过来夸我。”
“知道啦知道啦。”江小白及时打断,还立刻送上几句恭维“大哥你不仅是整条张村最靓的,还是整个地球村最靓的,我待会还有会议要去开,机车的事情等你哪天心情好了,就稍微透露点呗。”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学校的方向离开保安室。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似乎真的很赶时间。
张亮这次见状,却并未阻拦,而是朝着江小白离开的方向。
从窗口处探出头来,对着远方喊道。
“真要学啊?”
“必须滴——。”
江小白没有回头,只是把左手举过头顶,随意地挥了挥。
校门外的阳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那片灰蒙蒙的云层正在慢慢地散开,宛如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驱赶着。
随着那群学生的声音与身影在远处逐渐淡去,只留下保安室内的风扇声仍在继续。
“奇怪,我明确记得姓叶的那个丫头似乎对机车不太感冒哇,既然那小子真想要学,就意味着肯定遇到了想要泡的,然而,这个妞却不是叶丫头。”
张亮靠在保安室的椅背上,双手枕着后脑勺。
搪瓷杯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可他却浑然未觉。
直到终于想通了脑海当中的问题点。
张亮眸光一闪,忽然开朗。
“好小子,脚踏两条船!”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椅背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搪瓷杯里的水面跟着晃了两下,茶叶梗沉沉浮浮。
逻辑清晰,内容通畅。
张亮完全深信了自己的推断,并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自言自语。
“想当年,我开鬼火的时候都不敢做这种被人追砍十几条街的事情,而如今,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在悬崖边上勒洋大马,依我看,这小子居然只是被人打断胳膊还真是情有可原了啊……。”
未等张亮说完这些碎碎念。
恰好,眼前的保安窗户忽然探了一个脑袋进来。
“说什么亲友克缘呢,我只听说过克夫克妇的,可从未听说过还有克缘分的。”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常年喊操练口令留下来的微微沙哑。
窗框的阴影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把那张黝黑的面孔分成了明暗两半。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体育老师沈楠。
身上的肌肉依然隆起,哪怕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也难掩那种健美后的身材曲线。
沈楠的手臂搭在窗框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
见状,张亮立刻开启闸门。
伸手按下桌面上的按钮,电动门发出一阵短促的嗡嗡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只为放沈楠这位人民好教师进去。
“嚯,现在都已经九点多了,阿楠你迟大到了啊。”
张亮重新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做出一副‘我正听你辩解’的模样。
未等张亮说完。
沈楠就已经通过闸门,转身进入了保安室。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每一个步骤。
“我今天下午才有看自习的课。”
保安室原本还算避暑的空间,因沈楠的进入而忽然显得热络了起来。
随手就把运动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墙角的椅子上。
背包的拉链已经有些磨损了,边缘露出的线头被太阳晒成了褪色的灰白。
“既然上午没课,那你这么早过来这里搞毛线。”张亮放下搪瓷杯。
沈楠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最近排球部不是重新整顿了吗,所以我想让那群学生一大早过来加练。”
“你是魔鬼吧?”张亮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结果。
沈楠对此发表了不咸不淡的答复“都已经快要临近大赛了,如果不赶紧把先前欠缺的练习补上,根本就没有机会上赛场。”
“然后呢?体育馆在那头,你到我这儿来看什么?”
张亮朝体育馆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有一排树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体育馆的屋顶和一侧的墙面。
“阿亮,这世上有些人啊,在人前是一副模样,在人后又是另一副模样,哪怕是在读小学的未成年也会如此,更别提这群在读高中的小大人,所以,我得借用你的监控稍微看看那群学生的训练情况,然后待会再去做相应的调整与归类。”
沈楠说着,目光越过张亮,落在他身后那扇通往监控室的小门上。
那扇门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锁芯周围有一圈被钥匙反复摩擦的痕迹。
“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做老六么?”张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穿你了的笑意。
沈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哎,话可不能这样讲,老六行为是一种不可取的……。”
“行了行了,去监控室看看吧。”
张亮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面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终于解放了的叹息。
“现在能看回放了吗?”沈楠侧过头。
“能。”
就这样。
两个大老粗走进了极其狭窄的小黑屋。
扇深灰色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随着房门一关,门缝底下时不时就会闪烁出各种光彩。
屏幕的蓝光、画面的白光、以及偶尔切换频道时掠过的一抹橙色。
直到十分钟之后,两个壮汉这才大汗淋漓地重新走出。
沈楠的灰色运动T恤领口已经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下方,形成一圈颜色更深的轮廓。
张亮的工衣后背也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迹,边缘正缓慢地往外扩散。
“一没空调二没风扇,而且那些显示屏全都在使劲发热,真得亏你夏天的时候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面。”
说罢,沈楠已经从那个大背包当中掏出毛巾。
随手展开,覆盖在脸上,狠狠地来回擦拭着。
只为把脸上以及脑门上的汗水全都擦拭干净。
直到脑门上那层油亮亮的汗珠终于被抹掉大半,这才把毛巾搭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