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江小白的确不存在报仇情绪特有的波动。
目光没有躲闪,嘴角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一致。
这下轮到许道格陷入迷茫。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但,嘴巴上依旧保持着清醒。
“既然你不是过来寻仇的,也没有那种想法,更是提醒我要学会未雨绸缪,那,如今剩余下来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虽然有点荒诞。”
许道格把‘荒诞’二字说得比前面慢了一些。
仿佛是在提醒着他自己,千万别踏入别人早就设下圈套的区域内。
另一边。
江小白顺势接过话茬“社会是复杂的,但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所以哪怕是再怎么荒诞的可能,终究还是层层筛选下来的真相,不是吗。”
声音依然平稳,如同一块没有任何褶皱的红地毯。
任由眼前之人随便试探。
殊不知,红地毯底下正是许道格畏惧的陷阱。
“是啊,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荒诞。”
许道格的目光在江小白脸上停了一下。
依旧,找不到可疑之处。
远处传来一辆电瓶车驶过坑洼路面的声响。
车身颠簸时发出零碎的金属碰撞声,又很快被巷子里的闷热吞没了。
眼看气氛就此僵住。
这次,该轮到江小白负责出声打破寂静。
“你不说,那就由我来说?”
“不了,还是由我来说吧…。”许道格再次露出虎视眈眈的眼神,只为看清眼前的虚影“你,想找我合作,是吗。”
目光在江小白的眉骨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鼻梁上。
寻常人的微表情变化往往都会在眉梢或鼻翼出现,极少情况下才会藏匿在耳朵或其他部位。
因此,许道格非常深信这种观察学。
但很遗憾,哪怕再怎么专注,他终究还是什么也看不真切。
唯有瞧见江小白的微微颔首“对。”
无奈。
许道格只好选择破罐子破摔。
“在这之前,不打算先把你兄弟与我的恩怨理清吗?”
眼看对方始终绕不开这个话题。
江小白,只好被迫跟上。
“这是你们的恩怨,我无权过多干涉。”
“但凡在地盘里面待过一段时日的人,或多或少都晓得手足理应情深的道理,结果,你却说出这种话,呵。”许道格轻蔑一笑。
在三角洲里面。
你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女人,可以没有武力。
但你不能没有义字当头的一颗心。
结果。
经历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却始终无法轻易撼动这种‘孤家寡人’的习性。
因此,许道格才会发出蔑视的笑声。
毕竟这种不讲义气,可是难登大雅。
另一边。
江小白并未顺着对方的指责进行反驳,而是换了个角度去说出自己的看点。
“既然这样,那我问你,你能找到理由放过他么?”
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句话翻了个面,又重重地推了回去。
许道格爽快地速答道“当然能。”
但。
语气方面明显藏着道不同,不与为谋的感觉。
“但他绝对找不到理由饶过你,无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样一来,你又何必与我这个中间人,净说些没有多大意义传递歉意的话语呢。”
话音刚落。
这下反而是许道格自愧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江小白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脚下那片被阳光和阴影分割成两半的地面上。
那片糖粉还散在那里,一小片一小片的,如同冬日雪花的白色碎屑那般。
虽说,这里是南方,现在是夏季。
“……你,确实看得蛮透彻的,是我小瞧了这事。”
眼看话题出现了断层。
江小白丝毫没有重提旧事,果断把后续的对话偏移。
“起初,我还以为你会利用我,然后妨碍欧阳靖的计划,可如今一看,你,才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个。”
“我是坏,不是傻,你若是有心帮他,自然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单独聊天。”
许道格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小白脸上。
江小白笑着应答道“确实。”
对话出现很是自然的间隙。
二人无话,只是安静地聆听着不远处的车流声。
一些声音从巷口渗进来,被墙角和空调外机切割成细碎的片段,然后又重新拼合在一起。
远处的阳光又往西偏了一些,两人的影子已经从脚前移到了脚后,墙上的阴影正在慢慢地向上爬升。
直到许道格重新张嘴。
“如果欧阳靖能有你这样的格局,估计,一年1班的欺凌还没成立,我们就已经被你给玩死了吧。”
江小白没有接过话茬。
而是再次换了个角度,去说事。
“古语云,不为五斗米折腰,然而,真到了穷困潦倒的境地时,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是一斗米也得去争。”
说到这。
江小白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非得这样不可吗?”
面对这份说法,许道格沉思了片刻。
墙角的阴影已经爬到了他的鞋面上,把他左脚的运动鞋分成了明暗两半。
随后才自嘲一笑。
“英雄莫问出处,他是一年1班的英雄,我是我们家的英雄,这样就足够了。”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翘起的弧度不大。
“脚下的船,可使不得万年。”江小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许道格摇了摇头“一两年也好,一两年就行。”
但凡把话题聊开了以后。
许道格就不再维持之前的那种高冷人设,脊背微微松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直了,像是那层被他穿了很久的透明外套,终于被脱了下来被挂在看不见的椅背上。
又或者说,他其实是在畏惧自己说多错多而已。
再或者,这些都是在三角洲那里学来的演技。
怪不得为什么会把队伍的头脑放在郑亥坤的身上。
看来,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所看那般的简单。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样的人,不过,这也未必就是坏事。”
聊到这,许道格重新拆开一根新的棒棒糖。
他撕开包装纸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嘶啦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拖出比之前更长的尾音。
“说吧,要怎么与我合作,以及,要让我们去做点什么,先声明一点,我的价格可不便宜。”
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听你报价的从容。
与其说是聘请的价格不便宜,不如说,是仅限对江小白提出的任何聘请都是价格不便宜。
尽管江小白明确晓得这一点,但是,当下确实没有比许道格更加合适的人选。
这也怪不得他为什么会坐地起价。
只因,许道格早就晓得自己的价值,从暗巷那一次伸出援手开始就已经直线飙升了。
“我,想让你再去胖揍一顿王鹏。”
江小白,很是淡然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而他口中阐述的这位名为王鹏的男生,是在读理科二年4班的一位学长,虽然没有参与过任何正式的部门,却在上个学期参与了一个名叫‘优越者联盟’的非正式组织。
尽管与此人相关的情报非常有限。
但。
近期似乎流传着王鹏是‘两女一男’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同时,该方案竟然是针对某个非正式组织采取的‘斩首行动’。
听到言语当中那个‘再’字。
许道格眉毛一挑,手中糖果的糖粉随风飘洒。
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罗少的那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许道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而是在评估着这个任务的危险性。
“难道,那个名为王鹏的杂碎,最近得罪你了?”
许道格的目光从江小白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
似乎是在用那句提问来测量对方的反应时间。
如果接下来的回答只听见‘是’或‘否’。
那么,许道格必然会选择婉拒这桩生意,只因其中的危险性可是远远要比收益大的要多。
尤其是。
校内关于‘江小白’的这个名讳,目前可是根本排不上号,更别提想要轻易插手进去‘别人’的事情里头。
这,便是顾虑。
另一边。
即便许道格没什么表情,然而,他面前的江小白依旧能够凭借着对方微表情的变化,在大致方向上面猜了个透彻。
看见了许道格在听到‘王鹏’这个名字时,眉梢那一下不易察觉的上挑。
看见了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又落回来的那一段间隙,是故意而为之的得意。
看见了他拿着棒棒糖的手指在听到‘再’字时的微微停顿,是在评估着成本与获益。
最终。
许道格不就是想要给这桩生意,安一个更加大义的名分,好让事成之后能够更加轻易且安全地去脱身。
既然我的名讳排不上号。
那,就稍微借用一下熟人的名讳吧。
“不,王鹏并没有得罪我,纯粹就是罗少想要把水搅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