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王安然的大哥计划，依旧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大哥。”
“姐姐。”
“大——哥。”
“安然姐姐。”
“把安然去掉。”
“姐姐。”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安然坐在矮凳上，两只小脚踩着草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路林。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背带裙，头发被温雅扎成两个圆圆的小揪，发尾还夹着黄色星星。脸蛋白白嫩嫩，怎么看都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偏偏她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路林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一台黄色工程机甲，表情比她还认真。
看得出来，他不是故意气人。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应该叫王安然姐姐。
王安然比他大。
王安然是女孩子。
所以王安然是姐姐。
四岁的路林脑子里没有“大哥是一种精神地位”这种复杂概念。
他只知道妈妈是这么教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路林故意和她作对，她还可以没收模型，或者不分他饼干。
可他只是老老实实叫姐姐。
连教育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我比你大。”王安然再次强调。
路林点头。
“嗯。”
“所以你要听我的。”
“妈妈说要听爸爸妈妈的。”
“我是说，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
路林想了想。
“他们现在在。”
王安然下意识抬头。
二楼窗户开着。
柳婉正站在窗边晾衣服，不知道听了多久。
发现王安然看过来，她还笑着挥了挥手。
“安然姐姐，带小林玩呀。”
王安然立刻把头转回来。
不能再说了。
要是让温雅知道她教路林“爸爸妈妈不在就听我的”，今晚的机甲比赛转播可能会被取消。
宁市少年机甲联赛的决赛，晚上七点开始。
大哥称呼虽然重要。
但没有重要到能换掉决赛。
真正成熟的人要懂得取舍。
“那你觉得我厉害吗？”王安然换了一个方向。
路林低头看她。
没有马上回答。
王安然等了两秒，忍不住提醒：“你可以快一点想。”
路林认真思考。
“你会爬树。”
王安然满意了一点。
“还有呢？”
“会爬墙。”
“还有呢？”
“上次裤子挂破了。”
“那是树枝勾住的。”
“你在上面哭。”
“我没有哭。”
“你喊妈妈。”
“那是在叫人帮忙。”
“你声音很大。”
“……”
四岁孩子为什么记这种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她只是想从矮墙上翻过去，看看隔壁院子新装的机器人。
谁知道裙摆被树枝勾住，脚又够不到地。
她悬在半空喊妈妈，是非常正确的求助方式。
总不能为了面子硬摔下来。
温雅从屋里端着水果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安然那天有没有哭呀？”
“没有。”
王安然回答得很快。
温雅把一块苹果塞进她嘴里。
“嗯，我们安然只是眼睛下雨了。”
“……”
王安然鼓着脸嚼苹果。
大人总是这样。
只要她一本正经解释，就会故意逗她。
路林还在旁边补充：“脸也红了。”
“你闭嘴。”
“为什么？”
“吃苹果。”
王安然拿起一块苹果塞给他。
路林低头吃起来，果然安静了。
温雅忍着笑，摸摸女儿的头。
“安然还要教弟弟叫大哥吗？”
“不是弟弟。”
“那是什么？”
“跟班。”
“妈妈说是弟弟。”路林含着苹果说。
“你先吃完再讲话。”
王安然严肃地看着他。
路林乖乖闭嘴。
温雅笑得更明显了。
“好，你们慢慢商量。”
等大人走远，王安然重新坐直。
“你刚才只说我会爬树。还有别的吗？”
路林想了想，忽然问：“你会开机甲吗？”
王安然停住。
这个问题正好戳中她目前的短处。
过去四年，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和前世相差不算太大。
这里有机甲比赛，有星际航线，也有大型工程机和救援机。
她依然喜欢机甲。
电视上的比赛每周只能看半小时，她会提前坐在客厅等。
社区里出现新的机甲模型，她也会绕过去多看几眼。
可真正驾驶，她还没有试过。
她现在还不到五岁。
正式机甲当然碰不到，儿童模拟舱又很贵。
王家不是买不起，只是温雅觉得，不能因为女儿看见什么就立刻买什么。
王安然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前提是贵的东西可以免费体验。
“现在没有适合我的机甲。”她回答。
路林点点头。
“那就是不会。”
“暂时不会。”
“还是不会。”
“以后会。”
“什么时候？”
“长大一点。”
路林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
王安然觉得今天的大哥教育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再讨论下去，可能会影响她的威严。
她从背带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传单。
“看这个。”
路林凑过来。
宣传单上印着一台蓝白色儿童训练机甲。
两只手臂张开，身后喷着夸张的蓝色火焰，看起来马上就要从纸上飞出来。
最上面写着：
宁市儿童机甲启蒙体验日。
免费开放。
下方还有一行大字：
双人拼装赛前三名，可获得模拟驾驶舱体验券。
王安然昨天在社区活动中心看见这张宣传单。
最开始，她只是被机甲图吸引。
随后看见“免费”两个字，脚就走不动了。
比赛不收报名费。
前三名送模拟舱体验券。
每张能用三十分钟。
她盯着说明看了很久，最后把宣传单小心揭下来，带回家研究了一晚上。
报名要求四岁到六岁。
双人组队。
她符合年龄。
现在只差一个搭档。
王安然原本想过找社区里其他孩子。
可有人脾气大，有人不熟，还有人可能需要先分零食。
想来想去，还是路林最好。
住得近。
认识很久。
喜欢拆玩具。
而且他一向愿意跟着她。
“今天有机甲吗？”路林问。
“有展示机。”
“可以坐吗？”
“不可以。”
路林的兴趣少了一点。
王安然赶紧指向下面。
“但是比赛赢了，可以进模拟舱。”
“能开吗？”
“能开假的。”
“假的？”
“就是屏幕里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看起来很像真的。”
路林重新凑近宣传单。
“你想去吗？”
“想。”
“那和我组队。”
路林没有马上答应。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小鞋。
“今天要买鞋。”
“比赛完再买。”
“爸爸说下午买。”
“可以晚上买。”
“还要吃冰淇淋。”
王安然安静下来。
原来真正的问题在这里。
新鞋不重要。
冰淇淋很重要。
路林喜欢文化中心附近那家星空杯，蓝色奶油上撒着亮晶晶的糖粒，看起来像一小片星空。
价格也很好看。
至少王安然不舍得随便买。
“我也可以请你。”她说。
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
路林却已经抬头。
“星空杯吗？”
“普通的。”
“我想吃星空杯。”
“普通的也很好吃。”
“星空杯有星星。”
“糖做的星星都一个味道。”
“可是好看。”
“……”
四岁孩子根本不在乎性价比。
他只想要好看的。
王安然低头看向宣传单。
模拟舱体验券就在眼前。
错过今天，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上辈子已经看着别人得到过太多机会。
这一世，她不想再因为一杯冰淇淋放弃。
“拿到前三名，我请你吃星空杯。”
路林眼睛亮了。
却没有立刻答应。
“还要叫姐姐。”
“什么？”
“你不能让我叫大哥。”
他显然还记得刚才的事。
王安然盯着他。
四岁。
看起来安安静静。
没想到还会趁机提条件。
“冰淇淋和姐姐只能选一个。”她说。
路林抱紧模型。
“那我去买鞋。”
他说完真的转身往屋里走。
王安然愣住。
“你等等。”
路林回头。
“怎么了？”
“比赛有机甲。”
“我知道。”
“还能坐模拟舱。”
“姐姐想坐。”
“……”
说得太准了。
王安然抓紧宣传单，心里开始挣扎。
大哥是精神身份。
称呼只是表面。
路林嘴上叫姐姐，不代表她真的失去地位。
而且在人多的地方，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逼另一个孩子叫大哥，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她可以暂时退一步。
真正厉害的人都能屈能伸。
“比赛的时候可以叫姐姐。”王安然说。
“平时呢？”
“平时叫大哥。”
路林摇头。
“都叫姐姐。”
“那没有星空杯。”
“爸爸会买。”
“……”
王安然第一次发现，路远太愿意给孩子买东西也不好。
让她失去了最重要的谈判工具。
她低头看了看宣传单上的模拟舱。
又看看准备离开的路林。
最后咬了咬牙。
“好。”
路林眨眼。
“什么好？”
“叫姐姐。”
王安然说完，感觉自己的大哥计划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路林立刻笑起来。
“安然姐姐。”
声音又清楚又响亮。
二楼的柳婉听见了，探出头。
“小林终于叫对啦？”
“对。”路林点头。
王安然耳朵有点红。
她立刻补充：“只是暂时的。”
柳婉笑着说：“好，暂时叫一辈子姐姐。”
“不是一辈子！”
院子里响起大人的笑声。
王安然板着脸，假装没有听见。
她伸出小手。
“那说好了。比赛的时候听我的，不许乱跑，拿到前三名才有星空杯。”
路林握住她的手。
“好。”
“还有，不能临时反悔。”
“什么是反悔？”
“就是答应了又不做。”
“哦。”
路林点头。
随后又叫了一声：“安然姐姐。”
王安然闭了闭眼。
忍住。
体验券很重要。
只要能坐上模拟舱，一点称呼问题不算什么。
温雅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两顶小帽子。
“谈好了吗？”
“谈好了。”路林说。
“安然呢？”
王安然一脸严肃。
“这是暂时合作。”
温雅把帽子扣到她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
“好，两个小朋友暂时合作。”
“我是队长。”
“队长先把帽子戴正。”
温雅帮她整理好，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两块小饼干。
“一人一块，路上不能偷吃。”
“我不会偷吃。”
“嗯，安然只会提前吃。”
“……”
王安然抱住口袋，不想再和大人说话。
路林却凑过来，小声问：“比赛赢了，真的有星空杯吗？”
“有。”
“姐姐买？”
“我买。”
“还有模拟舱。”
“对。”
“那快走。”
他主动拉住王安然的手，朝门口走。
王安然被带得迈了两步，赶紧站稳。
“我是队长，应该我走前面。”
路林松开手，让她先走。
王安然满意了。
她背着小包，昂首挺胸走在前面。
只是腿短，步子不大。
路林很快又跟到了旁边。
两顶小帽子一蓝一黄，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院子里，一高一点，一矮一点。
走到门口时，路林忽然说：“姐姐。”
“干什么？”
“饼干可以吃吗？”
“不可以，妈妈说路上不能吃。”
“这是院子里。”
“……”
王安然低头看了看脚下。
确实还没出门。
可她不能刚说完就被四岁小孩钻空子。
“到了文化中心再吃。”
“好。”
路林答应得很乖。
王安然却莫名有点不放心。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饼干，又把属于路林的那块转移到自己另一边口袋。
暂时替他保管。
绝对不是怕他偷吃。
温雅和柳婉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一本正经地讨论比赛和饼干，都忍不住笑。
王安然听见笑声，没有回头。
大人就是喜欢笑小孩。
等她拿到体验券，坐进模拟舱，他们自然会知道这次合作有多重要。
至于“大哥”这个称呼——
以后还有机会。
先叫姐姐也没什么。
反正她名字前面多了两个字，听起来也不算太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