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时，王安然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是个女孩。
所谓接受，并不是每天早上照镜子，认真告诉自己“你现在是女孩子了”。
她没那么闲。
真正的接受，是温雅替她扎头发时，她已经不会浑身不自在；幼儿园老师让男孩女孩分队时，她会自然走到女孩那边；衣柜里出现裙子，也不再被她视作某种需要慎重研究的特殊装备。
身体换了，日子还是要过。
比起纠结性别，王安然更关心另一件事。
钱。
“这件外套多少钱？”
周六早上，温雅刚把新买的外套放在床边，王安然便立刻问道。
“一百六。”
“能退吗？”
温雅替她整理衣领的动作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退？”
王安然指向衣柜。
“去年的还能穿。”
“袖子已经短了。”
“可以改成七分袖。”
温雅看了她几秒，又看向门口。
“王启山，你女儿又准备把自己当旧设备改造。”
正在客厅调试救援呼吸装置的王启山探进半个脑袋。
“七分袖也挺时尚。”
“你别帮她。”
王启山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王安然低头摸了摸新外套的布料。
质量不错，内层柔软，口袋也够深。真要穿旧衣服，她当然也能接受，只是听见价格以后，心里总会本能地换算。
一百六十元。
能买很多东西。
能存起来。
也能在家里突然出现意外时，多撑一阵。
她这一世的家庭条件比前世好得多。
王启山负责医疗救援设备研发，温雅做康复设备测试。两个人的收入稳定，房子也不是租来的，不会每隔一年便收到房东涨价的消息。
可前世留下的习惯没有消失。
王安然刚学会认数字，便开始查看商品标签。
获得第一笔零花钱以后，她没有买糖，而是找出一只铁盒，把钱一张张压平放进去。
每天睡觉前，还要确认一次盒盖有没有扣好。
王启山曾经问她攒钱想买什么。
她回答：“暂时不买。”
这句话让王启山十分不解。
在他看来，小孩子攒钱总该有个目标，比如玩具、零食或者新出的儿童终端。
可王安然想要的并不是某样东西。
她只是想让钱待在那里。
仿佛只要铁盒里还有余额，意外出现时，她便不会再次陷入只能忍耐的境地。
“衣服不退。”
温雅替她扣好最上面的纽扣。
“旧外套我帮你洗干净，可以留着在家里穿。但天气冷了，出门要穿合适的衣服。”
王安然还想谈折旧价值，窗外忽然传来搬运机器人的提示音。
“请注意，家具正在通过。”
她转头望向窗外。
隔壁空置了几个月的房子前停着两辆搬家车。几个搬运机器人沿着规划路线进出，沙发、纸箱和拆开的儿童书架依次被送进屋里。
王启山也走到了窗边。
“路远他们来得比说好的早。”
王安然原本只是在看那台搬运机器人的载重结构，听见名字后忽然回头。
“谁？”
“爸爸以前的同事。”王启山说，“他们一家要搬到隔壁，以后就是邻居了。”
温雅补充道：“他们家还有个小孩，比你小十一个月。”
王安然心里莫名一跳。
“叫什么？”
王启山正在看搬家车的位置，随口回答：
“路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王安然盯着父亲。
“哪个路？哪个林？”
“道路的路，树林的林。”王启山奇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王安然转回窗边，手却不自觉地按在玻璃上。
只是同名而已。
世界这么大，叫路林的人不可能只有一个。
更何况她已经确认，这里虽然还是熟悉的近未来都市，却并不完全按照前世发展。
智能交通、无人配送和城市救援设备都存在，一些产品出现的时间却提前或推后了。
她曾经记得某款家用机器人会迅速涨价，偷偷建议王启山早点购买，结果半年后厂家推出新型号，旧款当场降价。
从那以后，她便明白，前世记忆不是一张准确答案。
名字相同，也未必是同一个人。
搬家车旁，一对年轻夫妻从车上下来。
男人正在和王启山挥手，女人则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柔软整齐，大概是刚睡醒，神情还有些茫然。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搬运机器人中间，没有哭闹，也没有乱跑，只是安静地牵着母亲的手，抬头观察陌生的新家。
王安然的呼吸停了一下。
五岁的孩子和成年后的模样相差很大。
可那双眼睛，她记得。
毕业聚会上，路林也是这样认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礼貌地问：
“我们以前见过吗？”
窗外的小男孩似乎察觉到视线，忽然抬头。
两个人隔着二楼的窗户对视。
路林看着她，眼神干净而陌生。
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
只是在看隔壁窗边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女孩。
王安然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猜测，也跟着消失了。
他不是带着记忆回来的人。
上一世的毕业聚会、苏晴禾，还有那个单方面把他当作情敌的王安然，对现在这个五岁孩子而言，全都不存在。
这才合理。
前世的路林本来就不认识她。
即使真让他保留记忆，他大概也想不起那个端着果汁突然提问的陌生同学。
王安然短暂地酸了一下。
随即，她发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现在的路林才五岁。
而她六岁。
他们住在隔壁。
双方父母还认识。
上一世，她直到毕业都没能在路林的人生里留下名字。
这一世，她却提前出现在了他的窗外。
而且还比他大整整十一个月。
对于成年人来说，十一个月不值一提。
对于五六岁的孩子而言，这就是无法忽视的年龄优势。
王安然原本按在窗户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很好。
路林不记得她。
这反而公平。
这一次，没有毕业聚会，没有隔着人群看苏晴禾主动走向他，也没有那句“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们会从头认识。
路林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
片刻后，他被母亲牵着走进隔壁院子，身影消失在门后。
王安然立刻转身。
温雅正在收拾她换下来的旧外套，看见女儿忽然往门口走，随口问道：
“去哪儿？”
“认识新邻居。”
“刚才不是还不感兴趣吗？”
王安然停下脚步，认真整理了一下新外套的领口。
“现在有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只是想确认那个小孩到底是不是路林。
更不会承认，她已经开始思考，怎样才能让对方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
上一世当不了情敌。
这一世，至少可以先当邻居。
至于以后是什么关系——
可以慢慢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