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市文化中心离王家不远。
二十分钟后，两家人便到了活动大厅。
刚进门，路林就不走了。
大厅中央摆着一台将近六米高的黄色工程机甲，粗壮的机械臂垂在身侧，背后还装着一只巨大的起重架。虽然只是不能启动的展示模型，对四岁的路林来说，也已经高得像要顶到天花板。
他仰着头，嘴巴都忘了合上。
王安然走出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只好折回来拉他的袖子。
“先报名。”
路林没动。
“我想看。”
“等比赛结束。”
“看一下。”
“不行。”
王安然说得很严肃。
展台又不会跑，报名却有时间。先做正事，再玩，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当然，如果展台旁边写着“免费驾驶”，那就要重新考虑。
路林还是看着机甲。
王安然只好压低声音。
“赢了有模拟舱体验券。”
路林终于低头。
“真的？”
“宣传单上写了。”
“那先报名。”
他转身便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王安然满意地点头。
很好。
至少这孩子听得懂奖励。
走在后面的柳婉笑着说：“安然真会带小林。”
温雅看着女儿背着小包、板着小脸走在前面，怎么看都像一个努力装成熟的小朋友。
“她自己也还是小孩。”
“安然姐姐不是说自己大一岁吗？”
“这一岁被她用得很忙。”
两个大人在后面笑。
王安然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快一点，要排队。”
语气一本正经。
温雅立刻配合：“好，听安然姐姐的。”
王安然这才转回去。
报名处前已经排起长队。
有的小孩抱着图册，有的家长蹲在旁边提醒：“先找腿，别着急。”
前面还有一个小男孩抱着训练终端。屏幕上的机甲模型和今天比赛要拼的几乎一样。
男孩的父亲小声说：“在家练过，别怕，照原来的顺序。”
王安然盯了两眼，嘴里忽然有点酸。
儿童活动还提前练。
太过分了。
如果她家里也有同系列套件——
那当然叫认真准备。
她迅速收回视线。
双重标准这种事情，只要没有说出口，就不算被发现。
路林拉了拉她的袖子。
“安然姐姐。”
王安然肩膀微微一僵。
她为了让路林来比赛，暂时答应过在人多的时候可以这么叫。
这里人很多。
符合条件。
“什么事？”
“他为什么有那个？”
“家里买的。”
“我们没有吗？”
“没有。”
“为什么？”
四岁小孩的问题永远短得让人没地方躲。
王安然想了想，严肃回答：“没有也能赢。”
路林点点头。
“那你会吗？”
“当然。”
“你拼过吗？”
“没有。”
路林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会？”
“……”
王安然发现，这孩子有时特别不会说话。
正好轮到他们报名，工作人员低头看着两个小朋友，笑着问：“队伍叫什么名字呀？”
王安然早就想好了。
“大哥和小弟队。”
工作人员输入名字的手停住。
她看看穿着蓝色小裙子、头上夹着星星发卡的王安然，又看看旁边的路林。
“谁是大哥？”
王安然抬起下巴。
“我。”
路林立刻说：“她是姐姐。”
“我是大哥。”
“女孩子是姐姐。”
“谁规定的？”
“妈妈。”
路林说完，回头找柳婉。
柳婉站在后面笑得肩膀都在抖，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工作人员也忍着笑。
“那叫安然和路林队，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听不出谁是队长。”
工作人员顺着她的话问：“那谁是队长？”
“我。”
路林抬头：“比赛是两个人。”
王安然转头看他。
路林也看她。
两个人在报名台前安静地对视。
最后工作人员替他们拍板。
“就叫安然和路林队。安然的名字在前面。”
王安然想了想。
名字在前，也算保住了一点位置。
“可以。”
比赛区域摆着一排矮桌，每张桌子上都有透明零件箱。
目标是一台蓝白色双足机甲。
比赛时间二十分钟。
拼好以后，还要让模型自己向前走三步。
王安然把规则看了两遍。
工作人员弯腰给每个小朋友发号码牌，到了她这里，还特意问：“看懂了吗？”
“看懂了。”
“要不要阿姨再讲一次？”
“不用。”
她回答得太严肃，工作人员笑着替她把歪掉的号码牌扶正。
“好，小队长加油。”
王安然想说自己不是小队长。
可“小队长”听起来比“小朋友”有威严一点。
于是没反驳。
提示音一响，零件箱同时打开。
王安然立刻掀开盖子。
“先找腿。”
路林蹲在桌子另一边，拿起两根长连接杆。
“这个？”
王安然看了一眼。
“不对。”
“哪里不对？”
“接口……”
她凑近看了几秒。
好像就是腿。
只是方向反了。
王安然脸上一点没变。
“我先看看你认不认识。”
“我认识。”
“那就快拼。”
路林没有怀疑，低头把两根支架扣在一起。
王安然继续找零件。
她上辈子看过不少机甲资料。
可看过归看过，真正面对一箱长得差不多的儿童零件，还是另一回事。
她拿起一块装甲板。
像手。
又像腿。
再看一眼。
好像都像。
路林已经把两条腿拼好了，又举起一块蓝色外壳。
“这个放哪里？”
“腿上。”
“装不上。”
“转一下。”
路林转了两次。
还是装不上。
王安然亲自接过来，按了半天，最后发现这是手臂外壳。
她沉默一秒。
“这是手。”
路林问：“刚才不是腿吗？”
“我看反了。”
说完以后，王安然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找个体面的解释。
可周围都是家长和工作人员。
硬说自己是故意的，反而更像嘴硬的小孩。
路林倒没笑，只“哦”了一声，把零件放到手臂那边。
王安然悄悄松了口气。
三分钟后，她发现了一个更不愉快的事实。
路林找零件比她快。
他不认识什么专业名称，却会看卡槽。装不上就转一下，再装不上便换一块，很少一直拿错的零件较劲。
王安然酸了一小下。
这小子家里有设备就算了，看积木还这么快。
太不公平。
不过他现在是队友。
队友聪明，等于她离体验券更近。
王安然立刻把柠檬压回去。
“你找零件，我来按。”
有些接口很紧，路林手小，按得脸都红了也扣不进去。
王安然两只手一起压，“咔”的一声，成功扣紧。
路林眼睛一亮。
“姐姐力气大。”
“是方法对。”
她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手指已经有点疼。
两个人重新分工后，进度快了很多。
路林找。
王安然装。
装错了就一起拆。
拆不开时，两个人各抓一边，同时往外拔。
第一次用力方向不对，零件没开，两个人反而一起往后坐到了地上。
“咚、咚”两声。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
“摔疼了吗？”
“没有。”
王安然立刻爬起来，还顺手把路林也拉起来。
路林拍拍裤子。
“姐姐先倒。”
“是你松手了。”
“我没有。”
“先比赛。”
她迅速结束话题。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笑了一会儿，确认两个孩子没事才离开。
十分钟后，机甲主体终于拼好。
前面已经有几支队伍完成了下半身。
那个提前练过的男孩最快。
王安然看得有点急。
“快一点。”
路林指着手臂。
“装反了。”
“能走吗？”
“不知道。”
王安然盯着模型看了两秒。
不知道就不能赌。
“拆。”
他们把手臂重新装好，时间又过去不少。
最后三分钟，只差背后的能源片和两块外壳。
路林把能源片往里插。
插不进去。
王安然蹲下来一看，发现他们先装了背部支架，把接口挡住了。
要完整拆开，肯定来不及。
旁边已经有两队举手。
第一名。
第二名。
只剩最后一张奖励。
王安然的心一下提起来。
她抬头看向大屏幕。
规则写的是：完成组装，并让模型独立行走三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同时完成时，再看完整程度。
她又低头看模型。
背部支架挡住能源口。
可支架拆掉以后，能源片就能放进去。
只是少两块外壳。
“把后面拆了。”
路林抬头。
“会少东西。”
“先让它走。”
“和图上不一样。”
“走完再装。”
比赛结束以后当然不需要再装。
但四岁的路林对“先完成”显然比对“规则漏洞”更容易理解。
王安然把支架拆下，插入能源片。
蓝色小灯亮起。
“放过去。”
两人一起把模型搬到起点。
路林按下开关。
机甲抬起右腿。
第一步。
晃了一下。
第二步。
身体开始往前倾。
王安然屏住呼吸，恨不得用眼睛把它扶住。
第三步刚刚落地，机甲“啪”地一声，正面趴到了桌上。
王安然立刻举手。
“走完了！”
工作人员过来，看着趴着的机甲，又看了看旁边没装上的背部零件。
“还少两块呀。”
“但是走了三步。”
王安然指向屏幕，神情格外认真。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然后才摔。”
路林也跟着点头。
“三步。”
工作人员被两个小朋友一脸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可它没有拼完整。”
“规则说，时间一样才看完整。”
王安然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们比旁边快。”
她的小脸因为着急有点红，语气却努力保持镇定。
现场负责人过来看回放。
三个完整步数。
确实完成了。
最后，成绩被算作有效。
他们比下一组快了八秒。
第三名。
周围响起掌声时，王安然长长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向趴在桌上的机甲。
姿势不好看。
后面还空着。
可第三名就是第三名。
有奖励的第三名，比没有奖励的第四名强。
路林却有点遗憾。
“它摔了。”
“走完才摔，不影响。”
“它脸朝下。”
“机甲没有脸疼。”
“有头。”
“……”
王安然认真想了想，把模型扶起来。
“那让它站着。”
路林这才高兴一点。
颁奖时，工作人员给两人一人发了一张银色体验券。
王安然双手接过，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
工作人员笑着问：“这么喜欢呀？”
她立刻恢复严肃。
“还好。”
嘴角却压不下去。
柳婉和温雅站在后面，看着她反复摸票角，都笑了起来。
路林拿着自己的体验券看了两眼。
随后转身，把票递到她面前。
“安然姐姐。”
“干什么？”
“这个给你。”
王安然盯着第二张银色卡片，没动。
很想要。
特别想要。
可所有大人都在看。
她至少应该先客气一下。
“这是你的。”
路林摇头。
“我不要。”
“为什么？”
“家里有。”
王安然眨了眨眼。
“有什么？”
“模拟舱。”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住了。
周围明明很热闹。
她却好像清楚听见，自己心里的柠檬树“哗”地一下，结满了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