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下楼时，路家一家三口已经进了客厅。
王启山正在帮路远连接新家的设备权限，温雅和柳婉坐在沙发上说话。几只还没拆开的纸箱堆在墙边，搬运机器人不时从门口经过，把大件家具送进隔壁。
五岁的路林坐在父母中间。
他手里拿着一颗水果糖，没有拆，只安静地听大人聊天。
王安然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
和成年后的路林差得太多了。
没有新闻采访里的沉稳，也没有毕业聚会上被人群围住时的从容。现在的他腿还够不到地面，坐久了便会轻轻晃两下鞋尖。
唯一相似的，是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路林很快注意到她。
柳婉顺着儿子的目光回头，笑着招了招手。
“安然下来了？”
温雅向她介绍：“这是路叔叔和柳阿姨。这个是路林，比你小十一个月。”
王安然点了点头。
“我知道。”
王启山抬起头。
“你们见过？”
“刚才在窗户上见过。”
这个答案没什么问题。
王安然走到路林面前，低头看着他。
路林也仰头看她。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上一世，他们同校三年，直到毕业聚会结束都没能真正认识。
这一世第一次正式站在一起，一个六岁，一个五岁。
王安然觉得自己理应占据主动。
“你叫路林？”
“嗯。”
“我叫王安然。”
“我知道。”
王安然眉头一挑。
“你怎么知道？”
路林指了指她胸口。
她的新外套上别着一枚儿童定位卡，正面印着姓名和家庭联系方式。
王安然低头看了一眼。
失策。
她原本还想利用信息优势营造一点神秘感，结果名字直接挂在身上。
“知道就好。”
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以后见到我要叫大哥。”
路林看了看她，又看向几位大人。
客厅安静了一瞬。
王启山最先笑出声。
温雅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却也没有立即纠正女儿。
路林认真问：“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
“那应该叫姐姐。”
“姐姐太普通了。”
王安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上一世，路林站在哪里都是人群中心。如今难得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压他一头的机会，当然不能只换来一声毫无威慑力的姐姐。
她背着手，在路林面前走了半圈。
“大哥是一种职位，不是一种性别。”
路林显然没听懂。
“职位是什么？”
“就是有权力的人。”
“有什么权力？”
“负责保护你，带你认路，教你怎么玩，还能制定我们两个人的计划。”
王安然说得十分流畅。
这些内容都是她下楼时临时想出来的。
路林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不听计划呢？”
王安然停了一下。
五岁的小孩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她本以为对方最多纠结一下称呼，没想到还会审查权力范围。
“合理的计划要听。”
“谁决定合不合理？”
“我。”
“那还是你决定。”
路林得出了结论。
王安然觉得这种对话不能继续下去。
再让他问几句，自己刚建立的年长者威严就要彻底消失。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你想不想去院子里玩？”
路林立刻点头。
“想。”
“那就叫大哥。”
路林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看向柳婉。
柳婉忍着笑说：“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商量。”
两个孩子很快被允许离开客厅。
院子里还堆着几个没有搬进屋的纸箱。王安然带路林绕过机器人规划线，走到靠墙的小长椅旁。
她拍了拍椅子。
“坐。”
路林坐下。
王安然也在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思考下一步。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先让路林叫大哥。
再通过年龄优势，让这个未来的天之骄子从小形成尊重自己的习惯。
若是以后苏晴禾依然喜欢他，她至少能以大哥的身份提前了解情况。
可计划执行到第一步便遇到了问题。
路林不肯叫。
王安然侧过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叫姐姐？”
“你本来就是姐姐。”
“我也可以是大哥。”
“可是你是女孩。”
“女孩也可以当大哥。”
“为什么？”
“因为——”
王安然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五岁孩子能轻易接受的理由。
她只能摆出严肃表情。
“因为我比你厉害。”
路林看了看她细瘦的胳膊。
“哪里厉害？”
“我会认很多字。”
“我也会。”
“我会算钱。”
“我会数到一百。”
“那不一样。”
王安然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零花钱，又迅速收了回去。
不能为了证明能力向五岁小孩展示资产。
这不安全。
她忽然注意到路林手里的糖。
“这颗糖是你的吗？”
“妈妈给的。”
“准备吃吗？”
路林摇头。
“留着。”
“留给谁？”
“还不知道。”
王安然伸出手。
“那交给大哥。”
路林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即递过去。
“为什么？”
“入会费。”
“入什么会？”
“我们的组织。”
“组织是做什么的？”
王安然发现，和路林谈话比预想中困难得多。
前世那个在采访中回答问题干净利落的人，小时候居然如此喜欢追问。
她耐着性子解释：“加入以后，我带你玩。你遇到麻烦可以找我，我有好东西也会分给你。”
“每天都能来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我有空的情况。”
路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给了你，就每天都有空吗？”
王安然本想说不可能。
可路林问得太认真，像是真的在进行一项重要交易。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大哥还是姐姐。
他刚搬到陌生的地方，周围没有认识的孩子。
自己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同龄人。
“只要没有别的事情，就可以。”
王安然补充道：“但你不能影响我赚钱。”
路林终于把糖放进她掌心。
“那我加入。”
王安然握住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上一世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如今用一颗糖加入了她的组织。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她从长椅旁边捡起一块废弃包装板，又向搬运机器人借了一支标记笔。
“光交入会费还不够，我们要签合同。”
她趴在纸板上写字。
六岁的手并不好用，字也歪歪扭扭。她写了半天，终于在纸板上留下几行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内容。
第一，路林以后要听大哥的合理安排。
第二，大哥会保护路林，也会带他玩。
第三，路林以后发财，要分给大哥三成。
王安然对第三条尤其满意。
这才是整份合同的核心价值。
她把纸板推过去。
“按手印。”
路林低头研究了一会儿。
“发财是什么？”
“有很多钱。”
“我现在有压岁钱。”
“那不算发财。”
“为什么要分给你？”
“因为我是你的早期投资人。”
“你给我钱了吗？”
王安然又被问住了。
她看着纸板，临时把“早期投资人”改成“大哥”。
“这是管理费。”
路林没有继续追究，只指着第二条。
“你不能突然不陪我。”
“我写的是有空就陪。”
“这里没有写有空。”
王安然低头一看。
还真没写。
路林伸手拿过标记笔，在第二条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
“这个表示每天。”
“合同不能随便修改。”
“那我不按。”
路林把手收了回去。
王安然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家伙小时候一点也不好骗。
她最终在小圆圈旁边补了一行字。
“每天至少见一次。特殊情况除外。”
“什么是特殊情况？”
“生病、下雨、家里有事，还有我要做生意的时候。”
路林想了想，点头。
“可以。”
他把拇指按在标记笔留下的印泥上，又在纸板下方按出一个不太完整的手印。
合同正式成立。
王安然满意地将纸板折好。
“现在叫大哥。”
路林看着她。
“安然姐姐。”
“叫大哥。”
“姐姐。”
“你已经签合同了。”
“合同没写要叫大哥。”
王安然立刻打开纸板检查。
确实没写。
她抬头时，路林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王安然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五岁小孩。
“算了。”
她把糖装进口袋。
“今天先叫姐姐。以后再改。”
路林从长椅上跳下来。
“那我们现在玩什么？”
王安然原本想说，先研究未来规划。
话到嘴边，却看见他已经抱起一个空纸箱，期待地望着自己。
他不知道上一世。
不知道苏晴禾，也不知道毕业聚会。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六岁的女孩，曾经单方面把他当了许多年情敌。
对他而言，她只是隔壁刚认识的姐姐。
收了他一颗糖，答应明天还会陪他玩。
王安然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纸箱另一边。
“先搭基地。”
“听谁的？”
“当然听大哥的。”
“姐姐。”
“……随你。”
当天晚上，王安然把那颗糖吃掉了。
糖纸却没有扔。
她将它压平，放进装零花钱的小铁盒里。
铁盒里每样东西都能换算成价格。
只有这张糖纸不能。
王安然想了想，给它重新定义了一项价值。
优质潜力股的第一笔入会费。
暂不出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