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模拟舱。”
路林说得很平常。
像是在说家里有一张桌子，或者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王安然看着他手里的体验券，半天没说话。
她参加比赛。
研究规则。
最后让那台缺了两块外壳的机甲脸朝下走完三步。
好不容易才拿到一张。
路林家里却直接有。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她心里的柠檬已经不是一颗两颗了。
是整筐。
“真的有？”她还是问了一遍。
路林点头。
“白色的。”
“多大？”
他伸开双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圈。
“这么大。”
四岁孩子的“这么大”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王安然只能转头看向路远。
“路叔叔，路林家里真的有模拟舱吗？”
她说话时很有礼貌，双手还放在身前，看起来像一个乖乖提问的小女孩。
路远笑着点头。
“上个月给他买了一套儿童训练舱。”
“和这里一样吗？”
“家里那台功能少一点，不过型号新一些。”
功能少一点。
型号新一些。
王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
她怀疑大人说话喜欢故意把贵东西说得很普通。
如果真那么普通，为什么她家没有？
温雅一眼便看出女儿在想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了？嘴都快撅起来了。”
“我没有。”
“好，没有。”
温雅嘴上答应，手却又捏了一下。
王安然赶紧躲到一边。
“不要捏。”
柳婉在旁边笑着解释：“小林平时不太愿意进去，买回来大多放着。”
放着。
王安然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更酸了。
她想进去还进不去。
路林有了却放着。
资源怎么能这样浪费？
路林仍然举着体验券。
“给姐姐。”
王安然很想马上接。
可她还是先看了看旁边的大人。
温雅故意问：“安然想要吗？”
“我只是觉得，放着不用很浪费。”
“所以想要吗？”
“……”
大人为什么一定要让小孩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王安然抿了抿嘴，最后小声承认：“想。”
温雅笑了。
“想要就好好和小林说谢谢。”
完全是教小朋友收礼物的语气。
王安然耳朵有点热，却没法反驳。
她转向路林，认真说：“谢谢。”
路林把体验券塞到她手里。
“明天来我家。”
王安然刚把两张票叠好，动作一停。
她就知道。
免费的东西通常不会真的免费。
“去干什么？”
“玩。”
“玩多久？”
路林想了想。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吃完饭。”
“吃完哪顿饭？”
“中午。”
“然后呢？”
“然后玩。”
“玩到什么时候？”
“吃点心。”
“……”
他的时间不是按小时算。
是按吃饭算。
中午饭后开始。
吃点心时结束。
至于点心几点吃，完全不知道。
“不行。”王安然说，“只能一会儿。”
路林看着她。
“一会儿多长？”
王安然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小时。”
路林也伸出一根手指。
“一下午。”
“下午不是一。”
“就是一下午。”
“……”
从数量上看，好像确实有一个“一”。
但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两个孩子站在领奖台旁边认真争论。
王安然说一个小时。
路林说一下午。
王安然加到两个小时。
路林还是一下午。
温雅听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
“安然明天下午有别的事吗？”
“我可以学习。”
“学什么？”
“机甲。”
理由刚说出口，路林立刻说：“我家有书。”
“我还要看模拟舱。”
“我家也有。”
“……”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
怎么偏偏每一句都堵得很准？
柳婉笑着接过话：“安然来吧，阿姨给你们做小布丁。”
王安然看向她。
“什么味的？”
问完以后，她立刻后悔。
她本来应该先说“不用麻烦”。
柳婉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蓝莓和牛奶，安然喜欢哪个？”
“蓝莓。”
回答得还是太快。
王安然努力补救：“路林喜欢什么？”
“牛奶。”
路林说。
一人一个。
分得正好。
柳婉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那明天下午一起玩，吃完布丁再回家。”
王安然躲开她的手，认真纠正：“最多两个小时。”
“好，最多两个小时。”
柳婉答应得特别痛快。
王安然却莫名觉得，这句话到明天不一定算数。
路林已经高兴地跑去告诉路远。
“安然姐姐明天来。”
周围几名家长都听见了。
王安然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张体验券，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张票和一个布丁卖掉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说卖。
两张体验券能用整整一个小时。
她只要陪路林玩两个小时。
很划算。
至于布丁，是额外赠送。
比赛结束后，工作人员带他们去旁边的预约区。
体验券一个月内有效，每张可以使用半小时。
周末的时间已经被约走不少。
王安然站在终端前，踮着脚看屏幕。
工作人员替她把页面往下拉。
“安然想什么时候来？”
“下周六。”
“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
“几点？”
王安然认真看了半天。
九点太早。
十点正好。
十点半结束，还能再休息一会儿。
她先把第一张券约在十点。
轮到第二张时，她犹豫了。
要不要分到下下周？
好东西慢慢用，似乎更让人安心。
一次三十分钟，也能玩两次。
她点开下一周的日期。
路林站在旁边，看着屏幕问：“为什么不一起？”
“分开可以来两次。”
“可是回家也有。”
“那是你家。”
“姐姐可以来。”
路林说得很自然。
王安然手指停住。
她差点忘了。
路家还有一台。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也不知道柳婉会不会允许她随便玩，可至少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而文化中心的两张券，真正有用的不是“留着”。
是坐进去。
她上辈子总舍不得用好东西。
新本子先放着。
好吃的留到最后。
结果有些放旧了，有些过期了。
资源拿在手里，却什么都没变。
重来一次，她不能还这样。
王安然把第二张券拖到第一张后面。
连续预约。
下周六上午十点到十一点。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第一次玩一个小时会累哦。”
“我可以休息。”
“中间休息也算时间。”
王安然的小眉头立刻皱起来。
“那可以少休息。”
工作人员被她严肃的样子逗笑了。
“到时候听老师安排。小朋友不能逞强。”
“我不是逞强。”
“好，是认真。”
他说着，递给她一张预约确认卡，还顺手在卡角贴了一颗小星星。
王安然低头看着星星。
她怀疑工作人员也在哄小孩。
可星星挺好看。
她便没有揭下来。
温雅走过来，替她把确认卡放进小包内层。
“自己拿会不会丢？”
“不会。”
“刚才比赛号码牌是谁掉了？”
王安然一顿。
比赛中途她坐到地上，号码牌确实掉过一次。
“那是意外。”
“所以妈妈先替你收好。”
“我自己也可以。”
温雅已经拉上了小包拉链，还拍了拍。
“好，安然自己保管，妈妈只帮你放进去。”
这和替她保管有什么区别？
王安然板着小脸，却没有继续争。
她现在心情很好。
两张体验券。
一个小时。
下周六，她就能第一次真正坐进机甲模拟舱。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抿了一下嘴角。
温雅故意问：“笑什么呢？”
“没笑。”
“那是谁的嘴角翘起来了？”
王安然立刻把脸绷住。
路林在旁边看了看她。
“姐姐高兴。”
“还行。”
“很高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笑了。”
“……”
这孩子观察别的事情时，怎么没这么仔细？
回家路上，王安然又把预约确认卡拿出来看了两遍。
温雅提醒：“再看也不会变成三张。”
“我只是确认时间。”
“下周六上午十点，妈妈记住了。”
“要提前出门。”
“提前多久？”
王安然认真想了想。
“一个小时。”
温雅和王启山同时笑了。
“太早了。”王启山说。
“会堵车。”
“周六上午不一定堵。”
“停车场也可能满。”
“文化中心停车场很大。”
“电梯也可能坏。”
王启山转头看着一本正经的女儿。
“安然，你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
“那为什么把电梯都安排坏了？”
“我是说可能。”
温雅笑着把她抱到安全座椅上，扣好固定带。
“好，爸爸妈妈一定提前带你去。”
王安然这才满意。
第二天下午，她按约去了路家。
温雅替她换好鞋，又把一盒小饼干交给她。
“给小林一起吃。”
“柳阿姨有布丁。”
“那饼干带回来？”
王安然抱紧盒子。
“也可以吃。”
温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去吧，别玩得太累。”
“只是两个小时。”
“嗯，两个小时。”
又是这种不太可信的语气。
到了路家，柳婉把她带到路林房间。
房门一开，王安然停住了。
地毯上铺满了模型零件。
大大小小的支架、轨道、吊臂和建筑板堆了半个房间。中央还摆着一台比昨天比赛模型复杂好几倍的黄色工程机甲。
路林坐在零件堆中间，头发上还粘着一张小贴纸。
他看见王安然，立刻招手。
“安然姐姐，快来。”
王安然站在门口。
“这是什么？”
“工程基地。”
“拼了多少？”
路林指指脚边的一小块平台。
“这里。”
那么大一堆零件。
只拼了巴掌大的一块。
王安然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地把体验券给她。
这根本不是请她来玩。
是找她来干活。
路林拿起一张长长的说明书，递到她面前。
说明书还是倒的。
“姐姐看。”
王安然没有接。
“我只陪你玩。”
“这个就是玩。”
“我不负责拼。”
“那姐姐做什么？”
她板着小脸想了一会儿。
“我负责告诉你放哪里。”
路林点头。
“好。”
随后把一大盒没有分类的零件推到她腿边。
“姐姐先找。”
“……”
找零件和拼装到底有什么区别？
柳婉端着两只小布丁站在门口，笑着问：“现在吃，还是拼一会儿再吃？”
王安然看了看布丁。
又看了看满地零件。
最后默默走进房间，坐到路林旁边。
“先说好。”
她一本正经地强调。
“我只帮一点。”
路林把蓝色工具递给她。
“好。”
答应得太快。
王安然更加确定，他一个字都没信。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倒着的说明书，伸手转正。
拿人的手确实短。
不过只帮一点的话——
应该不算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