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玩具生意结束后的第二天,王安然陪温雅去社区集市买菜。
她原本对蔬菜没有兴趣。
直到路过蜂蜜摊位。
透明的小玻璃瓶整齐摆在桌上,瓶子还没有她的手掌高,标价却写着二十八元。
王安然停下脚步。
“这么小一瓶,二十八?”
摊主笑着解释:“这是今年的新蜜。”
王安然没有听后面的介绍。
她只记住了两个信息。
一,小瓶。
二,二十八元。
她和路林忙了好几天,修好四件旧玩具,最后总共才赚八元三角。
一瓶蜂蜜,顶得上他们修十几辆旧玩具车。
这生意显然比破烂之王有前途。
回家以后,王安然翻出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高利润食品项目。
她对蜜蜂不算了解。
但在她的认知里,蜜蜂负责采花,蜂窝负责存蜂蜜,人类负责把蜂蜜装进瓶子里卖钱。
其中最昂贵的部分,大概是寻找蜂窝。
而她恰好知道附近哪里有一个。
前几天捡旧零件时,她在社区旧工具棚的屋檐下见过一团灰褐色的东西。那东西挂在角落里,表面坑坑洼洼,周围还有会飞的小虫子。
当时她只觉得那里危险,绕开了。
现在再回想,危险只是事物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叫货源。
第二天下午,路林照常来找她。
王安然已经把一件旧雨衣铺在地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塑料桶。
路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今天下雨吗?”
“不下。”
“那为什么拿雨衣?”
“工作服。”
王安然将雨衣塞给他。
“穿上。”
路林没有动。
“去做什么?”
“调查新项目。”
“什么项目?”
“蜂蜜。”
路林低头看了看塑料桶,又看向她。
“你买蜂蜜要带桶吗?”
“不是买。”
王安然压低声音。
“我找到了一个没有成本的蜂蜜仓库。”
路林更加疑惑。
“谁的仓库?”
“暂时没有主人。”
“那里面的蜂蜜是谁放的?”
“蜜蜂。”
“蜜蜂不是主人吗?”
王安然一时没能回答。
五岁的路林有时候会问出一些很影响商业热情的问题。
她只能换一种说法。
“蜜蜂不会拿蜂蜜去市场卖。”
“所以你要替它们卖?”
“我负责渠道。”
路林依旧没有穿雨衣。
“你问过大人吗?”
“问大人以后,项目就不属于我们了。”
这也是王安然没有告诉王启山的原因。
大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过度重视安全。
他们只要听见蜂窝,第一反应肯定是让社区工作人员处理,绝不会认真讨论蜂蜜应该如何分成。
王安然拍了拍塑料桶。
“放心,我已经考虑过风险。”
“怎么考虑的?”
“带雨衣。”
路林低头看着那件比自己大很多的旧雨衣。
“只有一件。”
“我是负责人,要在外面观察情况。”
“所以我穿?”
“你是现场人员。”
路林沉默了。
王安然察觉到这项分工听起来不够公平,立刻补充:
“成功以后,利润分你四成。”
“四成是多少?”
“比上次多。”
路林想了想,还是问:“那个真的是蜂窝吗?”
“当然。”
“为什么是灰色的?”
“野生蜂蜜没有包装。”
“为什么附近没有花?”
“它们可以飞远一点。”
“为什么没有人去拿?”
“因为别人缺少商业眼光。”
王安然每回答一句,语气便坚定一分。
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挂在工具棚下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蜂窝,而是一间等待自己接手的天然工厂。
路林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出门。
两个人沿着社区小路走到旧工具棚附近。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门窗已经封住,屋檐下杂草长得很高。
王安然站在远处,抬手一指。
“看见没有?”
路林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灰褐色的蜂窝挂在屋檐角落,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几只颜色发深的虫子在周围飞动,翅膀发出细密的嗡鸣。
路林很快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不像蜜蜂。”
“野外的颜色可能不一样。”
“它们飞得很凶。”
“说明工作效率高。”
“蜂窝里有蜂蜜吗?”
王安然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没有看见蜂蜜。
但一个蜂窝里面没有蜂蜜,还能放什么?
总不能全是蜂。
“应该有。”
她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结论。
路林看向她。
“应该?”
“做生意哪有百分之百确定的。”
王安然把旧雨衣展开。
“这叫市场风险。”
“我觉得应该回去叫大人。”
“等大人来了,我们一分钱也分不到。”
“可是——”
“我们只过去看看。”
王安然说完,自己先穿上了旧雨衣。
路林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
“不是给我穿吗?”
“我刚刚重新调整了岗位。”
“我呢?”
“你负责安全观察。”
路林看了她很久。
“这次大哥为什么不负责保护我?”
王安然拉雨衣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哥要保护核心资产。”
“你是核心资产?”
“我是项目负责人。”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路林满意。
可王安然已经拿起塑料桶,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想先确认蜂窝下面有没有蜂蜜滴落。
然而她刚跨过杂草边缘,屋檐下的嗡鸣声便骤然变大。
一只马蜂从她面前飞过。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紧接着,更多黑黄色的影子从蜂窝周围冲了出来。
王安然脸色瞬间变了。
这和她预想中的勤劳蜜蜂完全不同。
“跑!”
她转身便逃。
脚下的旧雨衣太长,刚跑两步便踩住衣摆,整个人向前扑去。
路林原本一直站在后面。
看见她摔倒,他没有往远处跑,反而冲回来拉住她的胳膊。
“安然姐姐!”
“别叫了,先跑!”
王安然撑着地面爬起来。
马蜂已经追到身后。
路林下意识挡在她前面,抬起胳膊护住脑袋,又拉着她往社区道路方向跑。
王安然缩在雨衣里,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在帽子和背上。
路林却没有任何遮挡。
他一边跑,一边用手赶开飞到她身边的马蜂,没跑出多远,手臂和脖子上便接连被蜇了几下。
“别管我!”
王安然用力把雨衣往他身上扯。
雨衣太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反而谁都跑不快。
路林只抓住她的手。
“前面有人!”
社区道路上,一名巡检人员听见喊声,立刻让他们往空旷处跑,又通知附近工作人员带来防护设备。
等两个人终于脱离追逐,路林的脸已经开始发红。
王安然只有手背火辣辣地疼。
路林的脖子、手臂和脸侧却鼓起了好几个明显的包。
他强忍着没有哭,只是呼吸有些急。
王安然蹲在他面前,第一次没去管掉在工具棚旁边的塑料桶。
“疼不疼?”
路林点头。
“很疼。”
王安然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社区工作人员正在联系两家父母,远处已经传来赶来的脚步声。
路林抬起肿起来的眼皮,看着她问:
“蜂蜜呢?”
王安然沉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孤零零留在杂草旁的塑料桶。
里面干干净净。
一滴蜂蜜也没有。
她终于意识到,这次找到的可能不是免费货源。
而是一笔非常昂贵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