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第一次认真教路林怎么逃跑,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那天两家人都在路家吃饭,几个大人坐在餐厅谈工作,客厅被留给两个孩子。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路林趴在地毯上拼模型,王安然则把沙发靠垫一块块拖下来,在茶几和墙之间搭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她今年七岁,力气还不算大。最后一只长靠垫拖到一半,手臂便开始发酸。
路林终于从模型上抬起头。
“姐姐,你在搬家吗?”
“不是。”
王安然把靠垫推到指定位置,直起腰,严肃宣布:“今天上安全课。”
“安全课是什么?”
“就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怎么让自己不受伤。”
路林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的模型,又抬头看看她搭出来的软垫通道。
“模型会爆炸吗?”
“正常不会。”
“那今天不危险。”
“危险不会提前告诉你它今天要来。”
王安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十分适合写进儿童安全手册。可惜路林只听懂了前半句,他伸手摸了摸模型外壳,小声保证:“我今天不让它爆炸。”
“重点不是模型。”
王安然拿起一只毛绒兔子,放在沙发另一边。
“现在这里着火了。”
路林立刻转头看餐厅。
王安然赶紧拉住他:“假的。”
“哦。”
“如果真的着火,你应该怎么办?”
“找姐姐。”
“我不在呢?”
“去找你。”
“我说我不在。”
路林皱起眉,显然认为这个设定十分不合理。姐姐明明就在面前,为什么一定要假设她不在?
王安然耐着性子解释:“有时候我们会分开。比如我在家,你在文化中心,或者我去上课,你和叔叔阿姨在别的地方。不能每次都先找我。”
“那我打电话。”
“着火的时候先离开,再打电话。”
“带模型吗?”
“不带。”
“兔子呢?”
“不带。”
“姐姐呢?”
“我在的话可以一起走。”
路林这才点头。
王安然让他从靠垫中间爬过去,绕开被她当成火源的红色纸箱,再从矮凳下面钻出来。路林一开始很听话,爬到一半却停下来,把挡路的纸箱推到了旁边。
“你干什么?”
“推走就能过去。”
“纸箱现在代表危险,不能碰。”
“可是它很轻。”
“真的危险不一定轻。”
王安然把纸箱推回原处,重新开始。第二次,路林没有碰纸箱,却直接从沙发背后翻了过去。
“这里没有靠垫。”王安然指着地板,“摔下来会疼。”
“我没有摔。”
“那是因为沙发很矮。”
“真的危险也可能很矮。”
王安然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她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在教一个小孩避险,而是在替未来的评估员提前体验工作难度。
“规则是从这边走。”她强调。
“可是另一边更快。”
“快不一定安全。”
“我先看过了,很安全。”
路林说完,又从沙发背后翻了一次。这次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块散落的拼装零件,身体晃了一下。
王安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没有思考便扑过去抓他。她自己个子也小,被带得向前一栽,膝盖磕在地毯边缘。
不算很疼。
可她还是生气了。
“你看!”
路林站稳后,立刻低头看她的膝盖。
“姐姐疼吗?”
“我不是让你看这个。我是说你刚才差点摔倒。”
“可是你抓住我了。”
“我不在怎么办?”
那个问题又绕了回来。
路林蹲在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一件被自己弄坏的模型。
“那我以后先看脚下。”
王安然本来准备继续训人,听见这句话,气忽然泄了一半。
她把他的手拍开,自己揉了揉膝盖。
“不是只看脚下。你要先判断哪里危险,别为了快乱走。还有,人多的时候不要往前挤,设备坏了不要自己拆,听见警报先找出口,不要回头拿东西……”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路林坐在地毯上,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问:“姐姐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她上辈子死得很突然。
因为那块掉下来的广告牌没有提前通知她。
因为她重新活了一次以后,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危险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这些不能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
王安然板着小脸:“因为我比你大。”
“大几岁?”
“一岁多。”
“只多一点。”
“一点也是大。”
路林没有反驳。他把刚才踩到的零件捡起来,放回盒子,又主动把地上的其他小零件也收好。
王安然看着他,心里那点后怕慢慢落了下去。
她一直告诉自己,照顾路林只是提前投资。
未来的大人物现在还小,提前教会他保护自己,就等于保护自己的长期收益。等他以后厉害了,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资源,也足够她过得舒服。
这套理由十分合理。
至少她每次替路林检查鞋带、调座椅、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时,都可以这样解释。
“再来一次。”她说。
路林重新趴到起点。
第三次,他终于按照她规定的路线爬过去。到纸箱旁边时,他先伸手摸了摸地面,确认没有零件,再绕到软垫后面。
王安然满意地点头。
“这次可以。”
“那我赢了吗?”
“这不是比赛。”
“没有奖励?”
“安全离开就是奖励。”
路林明显对这个奖励不太满意。
王安然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软糖,放在毛绒兔子旁边。
“再完成两次,这个给你。”
路林的眼睛立刻亮了。
“安全离开不是奖励吗?”
“这是额外绩效。”
他听不懂绩效,却听懂了软糖。
接下来半个小时,两个人把客厅变成了各种危险场景。纸箱一会儿代表火,一会儿代表漏电设备;茶几下面是安全区,毛绒兔子则从需要放弃的物品变成了迷路的小朋友。
当王安然说“真正危险的时候不能为了玩具回去”时,路林抱着兔子不肯放。
“它不是玩具,它迷路了。”
“刚才还是玩具。”
“现在是小朋友。”
“设定是我定的。”
“姐姐刚才说它是小朋友。”
王安然再次被自己定下的规则堵住。
最后,她只好增加一条:如果能够保证自身安全,可以带上需要帮助的小朋友;如果不能,就先去找大人。
路林抱着兔子,顺利完成了路线。
他总能找到规则里的空处。
可他并不是为了和她作对。他只是相信,只要再想一想,也许就能既安全离开,又不把重要的东西丢下。
王安然忽然有一点理解,为什么未来的路林会走得那么远。
他不是那种只会按照别人画好的线向前走的人。
大人们结束谈话时,客厅已经乱得无法下脚。
柳婉站在门口,看着满地靠垫和纸箱,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路林立刻回答:“姐姐教我逃跑。”
餐厅里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王安然赶紧解释:“是安全训练。”
“为什么突然做安全训练?”母亲问。
“因为他总乱跑。”
“我没有总乱跑。”路林认真纠正,“我只走更快的路。”
王安然转头瞪他。
几个大人笑了起来。
她耳朵有些发热,仍然坚持:“这很重要。”
王启山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确实重要。不过训练结束以后,教官是不是也该负责收拾现场?”
“路林也要收。”
“我收。”
路林答应得很快。他把草莓软糖含进嘴里,开始把靠垫往沙发上放。
王安然跟着收拾。
两个人搬最后一块长靠垫时,一人抓住一边。路林忽然说:“姐姐以后不用每次拉我。”
“你自己不乱来,我当然不用拉。”
“我长大了,可以走在前面。”
王安然抬头看他。
路林还不到她肩膀高,搬一块靠垫都要两只手。他却说得十分认真。
“前面有危险,我先看。姐姐在后面,我拉住你。”
王安然本来想笑。
一个七岁的小孩,连软垫通道都能钻规则空子,还想走在她前面。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没有笑出来。
未来那个站在很多人前面的路林,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的小孩重叠了一瞬。
她一直把他的未来当作一笔知道结果的投资。
聪明,强大,前途无量。
只要提前占住位置,就不会亏。
可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期待的不是他能给自己多少资源。
她只是想亲眼看见,他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
“先把鞋带系好再说。”王安然低下头,掩饰那点突然变软的情绪,“你左边又开了。”
路林也低头看。
“姐姐帮我。”
“刚说完长大就让我帮?”
“现在还没长大。”
他理直气壮。
王安然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打了一个不容易松开的结。
“以后自己学。”
“明天学。”
“你每次都说明天。”
“姐姐明天来吗?”
“来。”
“那明天学。”
路林满意了。
王安然站起来,心里又默默给自己的投资计划增加了一项。
长期陪伴。
这一项看起来投入很大,回报暂时不明。
但她没有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