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学会替王安然留位置以后,文化中心靠窗的两个座位就像被默认属于他们。
别人来得早时,也不是不能坐。
只是路林会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模型和水杯,一直看着对方。
他不催,也不说那是姐姐的位置。
可被一个小孩安静看上五分钟,大多数人都会产生一种自己似乎占了不该占的东西的错觉。
有一次,一个比他们大两岁的男孩故意不走,还问:“这里写你名字了吗?”
路林低头看了看椅背。
确实没写。
他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姓名贴从水杯上撕下来,贴到了旁边空椅子的扶手上。
“现在有了。”
那男孩愣住。
王安然赶到时,正好看见路林蹲在地上,试图把贴歪的姓名贴重新按平。
“你在做什么?”
“留座。”
“谁让你把名字贴椅子上的?”
“他说没有名字不能留。”
路林指了指已经离开的男孩。
王安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扶手上的名字。
“你贴的是你的名字。”
“我坐旁边。”
“那这个位置应该贴我的。”
“我没有姐姐的贴纸。”
“所以就不能乱贴。”
她嘴上训着人,却坐到了那张椅子上。
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桌面还放着半盒草莓牛奶和两颗软糖。
软糖一颗是草莓味,一颗是苹果味。
王安然拿走苹果味的,把草莓味推回去。
“草莓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给姐姐。”
“为什么?”
“你昨天没有吃到。”
昨天训练结束得晚,自动售货机里的草莓软糖卖完了。王安然随口抱怨一句,说补货的人没有基本的需求判断。
她自己说完便忘了。
路林却记了一整天。
王安然盯着那颗软糖看了两秒,拿起来塞进口袋。
“先存着。”
“为什么不吃?”
“回报不应该立即消耗,要放在需要的时候。”
“软糖放久了会化。”
“不会那么快。”
路林看着她的口袋,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喜欢的东西不能马上吃掉。
他没有继续问,低头打开两个人的训练记录。
王安然本来给今天安排了三项内容。
第一项模型拆装。
第二项路径判断。
第三项基础模拟。
可她刚坐下,旁边几个孩子便笑起来。
“王安然又带弟弟来了。”
“他们每天都在一起。”
“她是不是没有自己的朋友?”
说话的人没有多大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王安然也没有立刻生气。
她上辈子活到成年,不至于和几个小孩计较这点话。
更何况从表面看,确实像她天天带着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
她正准备无视,路林却先抬起头。
“姐姐有朋友。”
“谁啊?”有人问。
“我。”
“你是弟弟。”
“也是朋友。”
“她总管你,你还当她朋友?”
路林皱起眉。
“姐姐不是总管我。”
王安然心里刚有一点欣慰,便听他继续说:“有时候她也不管。”
“……”
这个补充没有必要。
那几个孩子笑得更厉害。
路林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只认真解释:“姐姐管我是因为我会忘记。她会调设备,会修东西,还会把草莓给我。你们没有姐姐,所以不知道。”
最后一句说得非常真诚。
听起来却像在炫耀某种别人没有的贵重物品。
那几个孩子被堵得一时没话。
王安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头。
“不许和别人吵架。”
“我没有吵。”
“也不要随便说别人没有姐姐。”
“他们真的没有你。”
路林回头看她,眼神十分坦然。
王安然忽然说不出话。
她只能把训练记录翻到下一页,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先做第一项。”
“姐姐耳朵红了。”
“窗边太热。”
“今天没有太阳。”
“闭嘴,拆模型。”
计划进行到第二项时,王安然开始觉得头疼。
不是被路林气的。
是真的疼。
最初只是额头有一点发紧,后来眼前的路线图也开始发花。她以为自己昨晚看资料太晚,喝几口水就能好,结果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撞到桌角。
路林立刻抓住她的袖子。
“姐姐?”
“没事。”
她扶住桌面,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做第三项了,今天提前回去。”
“你生病了。”
“只是困。”
“你的脸很红。”
“刚才都说了,窗边热。”
“今天没有太阳。”
他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王安然想反驳,喉咙却忽然发痒,偏过头咳了几声。
路林不再听她解释,直接跑去找老师。
王安然被父亲接回家时,体温已经烧到三十八度多。
她吃完药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母亲坐在旁边看终端,见她睁眼,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退了一点。”
王安然嗓子发干:“几点了?”
“快七点。”
“路林呢?”
“在门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下午跟着柳阿姨来看你。我们说你睡着了,他不肯回去,就在客厅等。后来怕说话吵到你,又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外。”
母亲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还抱着一台被他拆坏的模型,说等你醒了再修。”
王安然沉默几秒。
“他就不能找别人修?”
“他说别人修得没有你快。”
“这是在压榨病人。”
“那我让他回家?”
王安然立刻说:“来都来了。”
母亲看着她。
她补充:“而且坐门外容易着凉。小孩生病以后会增加两家人的麻烦。”
理由十分充分。
母亲没有拆穿,只去打开房门。
路林果然坐在外面。
小凳子太矮,他两条腿曲着,怀里抱着一台打开外壳的蓝色模型,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困得快睡着了。
门一开,他立刻醒来。
“姐姐。”
王安然靠在枕头上,皱眉看他。
“你坐多久了?”
“不知道。”
“为什么不回家?”
“等你醒。”
“模型明天也能修。”
“不是来修模型。”
路林抱紧模型,小声说:“我想看姐姐好了没有。”
王安然准备好的训话一下停住。
他走进房间,站在床边,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大概是看大人们都这样做,他也学会了。
王安然偏开一点。
“手凉。”
路林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放在自己脸上暖了一会儿。
“现在呢?”
“还是凉。”
“那怎么办?”
“别摸。”
路林只好收回手。
他把模型放到床边柜上,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已经有些变形的草莓软糖。
“给你。”
“我不能吃。”
“为什么?”
“发烧,喉咙也疼。”
路林低头看着糖,明显失望。
“可以放着。”王安然说,“等好了再吃。”
他立刻把糖放到她枕边。
“那你什么时候好?”
“明天。”
“真的?”
“不一定。”
路林的眉毛又皱起来。
王安然发现,他并不喜欢“不一定”这种答案。对孩子来说,明天应该是一个明确的地方。今天睡一觉,明天醒来,姐姐还会去文化中心,位置还会留着,计划表也会继续向下走。
生病却把这些东西突然打乱了。
“最多几天。”她改口,“好了就去找你。”
“我也可以每天来。”
“不行。你被传染了怎么办?”
“那我们一起生病。”
“这是什么错误方案?”
“我可以坐门外。”
“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会担心。”
话说得太顺。
王安然自己先愣了一下。
路林也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点头。
“那我不坐门外。”
他答应得出乎意料地快。
王安然心里却有一点不自在,像是某句本来只应该藏在行动里的话,不小心被她说了出来。
她转移话题:“模型怎么坏的?”
“我想把手臂换到另一边。”
“为什么?”
“那边拿东西更快。”
“结构不是这样用的。你又没有先看说明。”
熟悉的训话一开始,房间里的气氛便恢复正常。
路林搬来椅子坐下,把坏掉的地方指给她看。王安然没有动手,只用嘴告诉他哪颗螺丝装反了,哪根连接线不能硬拉。
他照着她说的,一点点装回去。
两个人说话声音很轻。
母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模型重新亮起来时,路林终于笑了。
“姐姐好了。”
“是模型好了。”
“你会骂人,也好了。”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刚才说我笨。”
“我说的是你的安装方式很笨。”
“差不多。”
“差很多。”
路林抱着模型离开以后,王安然重新躺下。
枕边那颗草莓软糖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压在床头水杯旁边。
原本的训练计划因为她生病,至少要推迟三天。
路线判断没有完成。
模拟时长也少了两小时。
按照她过去的习惯,应该立刻重新安排,把缺少的进度补回来。
可她打开计划本后,写下的不是训练内容。
【路林会提前留座。】
【会记得我没吃到的口味。】
【别人笑我的时候,会认真解释。】
【我生病时会一直等。】
写到最后一条,她停了很久。
这些都不在提前投资计划里。
她最初只准备教路林、帮助路林、让路林依赖自己。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方法照顾她。
虽然方式很笨。
坐在门外等几个小时没有意义。
发烧时送软糖也不实用。
可王安然没有把这些归类为低效行为。
她在那几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计划之外,也不一定是坏事。】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床头的草莓软糖安静躺在灯光下面。
王安然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不会等到完全需要的时候才吃。
等病好了就吃。
最多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