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以后,王安然和路林已经不需要父母牵着手送进文化中心。
两家大人只负责把他们放在门口。
剩下的路,两个人自己走。
最初,柳婉还会隔着玻璃看一会儿,确认路林有没有跟紧。后来她发现根本不需要担心。
通常不是路林跟着王安然。
而是王安然在前面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为什么没跟上。
有时候是鞋带开了。
有时候是看见门口新贴的模型海报。
还有一次,他只是站在自动售货机前,认真思考今天要买草莓牛奶还是苹果汁。
王安然等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走回去。
“进去以后再买。”
“可是出来的时候草莓可能卖完。”
“那就现在买草莓。”
“苹果今天有赠品。”
“你到底想喝哪个?”
“都想。”
王安然看了眼价格,最终替他买了草莓牛奶。
“赠品通常只是把卖不掉的东西送出去,不要因为赠品改变需求。”
路林捧着牛奶,问:“那苹果呢?”
“下次。”
“姐姐喝苹果。”
“我不渴。”
路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奶,把吸管插进去,只喝了一口便递给她。
“那姐姐喝草莓。”
王安然本来想说,她不需要别人喝过的东西。
可他们从小一起吃东西,半块饼干、同一盒水果、喝错的水杯都有过。现在突然讲究,反而显得奇怪。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太甜。”
“你每次都说甜。”
“本来就甜。”
“那为什么还喝?”
“避免浪费。”
这个理由用了很多年,依然很好用。
文化中心的老师见他们一起进来,习惯性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你们的记录板已经放好了。”
固定搭档制度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儿童课程分组。
有人每个月换一次搭档,有人上完一阶段课程便不再继续。王安然和路林却从儿童班一路升到少年预备班,档案里的共同训练时长越来越长,老师也不再问他们今天要不要一组。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会一起。
模型课上,王安然负责检查结构,路林负责空间拼接。
路线课上,她先排除危险区域,他再找最短路径。
模拟课里,一个人负责判断,一个人负责操作。偶尔交换位置,也不需要重新磨合。
这种默契不是突然出现的。
最早路林连工具放在哪里都记不住。
王安然说过很多次,螺丝要按大小分开,连接线不能混放,拆下来的零件必须按照顺序排好。
她每说一次,他便少犯一次。
后来有一天,她低头找工具,发现桌面已经被提前整理好了。
最常用的短柄螺丝刀放在她右手边。
容易滚动的小零件装进浅盒。
连她习惯用来记录的笔都放在打开的本子上。
王安然抬头看路林。
“谁教你这样放的?”
“姐姐。”
“我什么时候教过笔要放这里?”
“你每次都找。”
路林说得很自然。
他不是只记住她教的东西。
也开始记她的习惯。
王安然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满足,嘴上却只说:“观察还可以。”
路林问:“有奖励吗?”
“把课程做完就是奖励。”
“又是这个。”
“你对学习的态度有问题。”
“那草莓牛奶呢?”
“已经买了。”
“那是上课以前。”
“不要得寸进尺。”
两个人说话时,旁边的新生一直看他们。
新生是第一次参加少年班,手里的模型怎么都装不好。老师还没走过来,路林已经抬手指了一下。
“你的连接轴反了。”
对方愣了愣,赶紧重新安装。
王安然看向路林。
“你什么时候开始教别人了?”
“刚才看见。”
“看见也不用马上说。”
“为什么?”
“有些人不喜欢被指出错误。”
路林想了想。
“姐姐喜欢吗?”
“只要你说得对。”
“那个人也改了。”
“他改了不代表喜欢。”
“可是错误留着会更麻烦。”
王安然发现,自己很难反驳。
他这些年学会了很多东西,性格却没有变得圆滑。
喜欢就是喜欢。
觉得应该做,便去做。
别人问,他就认真回答。
王安然偶尔担心他以后会因为太直接得罪人,又觉得像路林这样的人,未来大概不需要用委屈自己换取所有人的喜欢。
她能教他安全、规则和判断。
却不想把他教成一个遇事先猜别人脸色的人。
“下次先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她说。
“好。”
“如果别人拒绝,就不要继续。”
“好。”
“不是所有正确的事情都要替别人决定。”
路林这次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很危险呢?”
“危险要提醒。”
“普通错误呢?”
“可以让他自己选。”
路林点头,把这条新规则记了下来。
下午的课程是双人搬运模拟。
两台训练机需要分别控制一侧机械臂,把一组不规则组件送过狭窄通道。动作快慢不一致,组件便会倾斜;方向判断不同,甚至可能卡在中间。
老师让所有人自由分组。
话音刚落,路林已经走向王安然。
王安然则已经坐进左侧模拟位。
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要不要一组。
老师看着他们,笑道:“你们至少给别人一个邀请的机会。”
王安然调整控制柄:“临时更换搭档会降低课程效率。”
“你们以后总会遇到别的队友。”
“以后再适应。”
路林在右侧坐好,也点头:“今天先一起。”
老师没有强行拆开他们。
模拟开始后,第一段很顺利。
王安然负责控制高度,路林负责方向。组件通过第一个转角时,他忽然说:“左边高一点。”
“高了会碰上面。”
“前面会变窄。”
“地图上没有。”
“阴影不对。”
王安然只犹豫半秒,便把机械臂抬高一点。
下一刻,前方通道果然向内收缩。若按照原来的高度,组件底部会碰到凸起。
两人顺利通过。
老师在旁边记录:“路林观察得很快。”
王安然没有不服气。
她只是悄悄把路线图放大,确认自己为什么没有先发现。
路林却转头看她。
“姐姐。”
“看前面。”
“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刚才皱眉。”
“我在想问题。”
“我没有说你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路林显然不信。
组件即将进入第二个转角,王安然不想再解释,只说:“右侧慢一点。”
路林立刻照做。
他们没有因为刚才那几句话影响配合。
最后成绩依旧是全班第一。
模拟结束,路林没有先看排名,而是从右侧绕过来,站到她面前。
“姐姐以后也可以听我的。”
王安然抬头。
“我刚才没听吗?”
“听了。”
“那你还说什么?”
“你听了以后不高兴。”
“我只是发现自己漏了信息。”
“漏了也没关系。”
路林认真地说:“我看见了。”
王安然愣了一下。
那句话并没有炫耀的意思。
也不是在安慰她能力不够。
路林只是认为,两个人一起做事,本来就不需要每一件事都由姐姐先发现。
她漏掉的地方,他会看见。
就像他找不到工具时,她会替他放好;她忘记买水时,他会把自己的递过来。
他们已经一起长大到可以互相补上,而不是只有一个人始终照顾另一个人。
“我本来就会听正确意见。”王安然说。
“那我以后多看一点。”
“你先管好自己的部分。”
“也可以看姐姐的。”
“不要说得像我需要你照顾。”
“你生病的时候需要。”
“那是以前。”
“以后也会生病。”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路林闭嘴了。
可他眼里带着一点笑。
王安然忽然发现,他最近越来越会看她嘴硬,也越来越不容易被她表面的严肃吓住。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姐姐的威严正在下降。
更糟糕的是,她没有办法阻止。
课程结束后,两人自己收好记录板,自己去储物柜换外套,再一起走出文化中心。
王启山和路衡都还没到。
他们便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
路林把今天剩下的半盒草莓牛奶递给她。
“还喝吗?”
“放了这么久,不喝。”
“没坏。”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拿着。”
“拿着也会变热。”
路林自己喝了一口,证明没有问题,又递过来。
王安然看着吸管,最终还是接了。
确实有一点温。
不太好喝。
她却没有说浪费。
广场上来来往往都是下课的孩子和家长。有人认识他们,经过时会自然地问一句:“今天又是你们两个第一?”
路林点头。
王安然纠正:“是小组任务第一,不代表个人成绩。”
“反正你们总在一起。”对方笑着说。
总在一起。
这句话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靠窗的两个位置,像训练台上的左右控制柄,像路林每次说到明天时,默认她也会出现。
王安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她甚至觉得没有必要想。
两家住得近。
父母认识多年。
他们的课程、训练和周末安排都已经连在一起。
以后无非是从儿童班升到少年班,再从少年班去更好的学校。路林天赋高,她便努力追;她资源不够,他家里有设备可以一起用。
所有问题都能慢慢解决。
路林忽然问:“姐姐,我们下个阶段还一组吗?”
“当然。”
“老师说可能重新分班。”
“重新分班又不是不让自由组队。”
“如果不在一个时间呢?”
“调整。”
“谁调整?”
“看哪个时间更合理。”
“那就是姐姐调整。”
“为什么不是你?”
“姐姐会算。”
王安然被他说得没脾气。
“到时候再说。”
路林点头。
他并不担心。
因为对他们来说,“到时候再说”从来不是拒绝。
只是以后继续一起商量。
王安然也没有担心。
她喝完最后一点草莓牛奶,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等候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两个孩子并肩坐在长椅上,脚尖都已经能够稳稳碰到地面。
他们确实长大了一点。
却还没有人告诉他们,成长不只是身体变高、课程变难,也可能意味着有一天,原本并排向前的路,会突然被分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