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九岁那年的地区测评,比往年多了三名陌生人。
他们没有穿文化中心的制服,也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站在玻璃外面聊天。三个人坐在二楼观察区,面前摆着统一的黑色终端,从课程开始便一直看着训练场。
王安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标志。
只是他们太安静。
普通人看儿童训练,多多少少会笑,会议论,也会在孩子做出笨拙动作时露出一点担心。那三个人却很少有表情,只偶尔低头记录,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路林身上。
王安然握着控制柄,动作慢了半拍。
“左边。”路林提醒。
她立刻把训练机向左移动,避开前方模拟障碍。
“我知道。”
“你刚才没动。”
“在看环境。”
路林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二楼玻璃单向反光,从训练场里看不清里面的人。
“有什么?”
“没有。”
王安然把他的头转回去。
“看路线。”
路林没有多问。
今天的测评内容是陌生环境协作。
训练场会不断改变通道,队伍需要在限定时间内找到出口。其他孩子通常先观察最近的路线,路林却会同时记住几个变化的位置。他不一定每一次都选最短的路,却很少走进死角。
王安然早就习惯他的表现。
可今天,她第一次希望他不要太显眼。
第三段通道变化时,右侧出现一条很窄的捷径。
路林看了一眼,立刻说:“走右边。”
“左边更稳。”
“右边快四十秒。”
“通道太窄,后面可能转不过去。”
“能过。”
他的语气很确定。
换作平时,王安然会让他说明判断,再决定要不要走。今天她却直接把训练机转向左侧。
路林愣了一下。
“姐姐?”
“按我说的。”
“右边能过。”
“左边也能。”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硬。
路林沉默片刻,没有和她争,配合着走完左侧路线。
最终成绩仍然很好,却不是全场最快。
测评结束以后,路林没有立刻摘下头盔。
王安然已经准备离开,他却坐在原位看她。
“为什么不走右边?”
“我说了,左边更稳。”
“你以前会让我试。”
“测评不是试错的地方。”
“以前也是测评。”
路林记得太清楚。
王安然不喜欢这种时候。
他小时候不懂她的借口,现在却越来越容易发现她真正想隐藏的东西。
“今天状态不好。”她说,“不想冒险。”
路林终于摘下头盔。
“你怕我走错吗?”
“谁都会走错。”
“还是怕我走对?”
王安然转头看他。
九岁的路林并不知道二楼那几个人代表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姐姐今天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好。
“走对有什么可怕的?”她反问。
“我不知道。”
路林的声音不高。
“可是姐姐一直看上面。”
王安然心里一紧。
“你不是在看路线吗?”
“也看你。”
这句话让她一时无言。
从前都是她观察路林。
看他有没有漏掉条件,有没有偷偷省略步骤,有没有因为兴奋忘记安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在观察她。
“二楼来了评估人员。”王安然最终说。
完全瞒住没有意义。
“看谁的?”
“可能是你。”
路林抬头,又看了一眼反光玻璃。
“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成绩好。”
“姐姐也好。”
“我没有你好。”
说出这句话时,王安然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承认事实不代表不会不舒服。
路林却皱眉:“差不多。”
“差很多。”
“只有几分。”
“不是只看分数。”
有些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未来真正让路林走向更远地方的,不是一场测评的几分差距,而是他对空间、危险和变化近乎本能的判断。
那是她再努力也很难复制的天赋。
她过去总希望别人早点发现。
越早发现,路林得到的培养越好,她的投资回报也越稳。
可当那道目光真的提前落下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把他藏一藏。
这种想法很没有道理。
也是她最讨厌的低效率情绪。
测评结果公布以后,三名陌生人果然从二楼下来。
老师让路林留下。
王安然不是被询问的人,只能站在走廊外等。
隔着玻璃,她看见其中一名评估员蹲下来问路林问题。路林回答得不算快,却很认真。评估员又给他看了几张图,他只看一会儿便指出其中变化。
几个人的神情越来越专注。
王安然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两个人的水杯。
她应该高兴。
未来没有改变。
路林还是会被看见,会进入更好的地方,会长成她记忆中那个厉害的人。
可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另一颗星球的名字。
那地方离宁市很远。
普通居民需要特殊理由才能进入。
高级序列培养对象的训练和生活都受到保护,外部通讯也可能被限制。
王安然以前查这些时,只在意设备、师资和未来发展。
现在却第一次认真看见距离。
门打开后,路林跑出来。
他没有先说评估员问了什么,而是看向她手中的水杯。
“姐姐,我渴。”
王安然把他的水递过去。
“慢点喝。”
路林喝了几口,问:“他们说以后还来看。”
“嗯。”
“还说有更大的训练场。”
“嗯。”
“真的很大吗?”
“比这里大。”
“有真正的机甲吗?”
“可能有教学用的。”
路林眼睛亮了一点,很快又看她。
“姐姐去过吗?”
“没有。”
“那以后一起看。”
他说得太自然。
仿佛更大的训练场仍然会有左右两个位置,仿佛无论评估员把他带到哪里,王安然都能像现在一样拿着水杯站在门外。
“以后再说。”她低头整理他的外套。
路林却没有像平时一样接受这句含糊回答。
“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
“明天?”
“不是明天。”
“下个月?”
“也不是。”
“那多久?”
王安然给不出答案。
她只能把拉链拉到他下巴下面。
“评估还没结束,不要想太远。”
路林看着她。
“姐姐不高兴。”
“没有。”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没有。”
“因为你问了很多次。”
“你怕我走吗?”
孩子的直觉有时过于直接。
王安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说,谁怕了。
路林能进入高级序列,是最好的发展。宁市资源有限,她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便希望他留在这里。
可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她忽然觉得很累。
“有一点。”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路林的面承认害怕。
路林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我还没走。”
“我知道。”
“明天也来训练。”
“我知道。”
“那姐姐明天来吗?”
“来。”
“那就先明天。”
他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法,把太远的未来重新拉回一天。
今天结束了,明天还会见面。
以后如果太远,就等以后再问。
王安然心里那团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回家以后,她却没有像路林那样只想明天。
她趁父母睡后打开终端,把那颗培养星球的资料全部翻出来。
距离。
准入条件。
学校申请。
家属探访。
她尽量只看最简单的信息,却越看越清楚,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跟过去有多难。
成绩不够。
年龄不符。
没有担保。
即使她将来能够申请,也不会是现在。
王安然关掉页面,房间突然显得很安静。
桌上摆着两个人今天的测评记录。
路林的名字又在她上面。
她伸手点了点那个名字。
“未来大腿。”
她小声叫了一句。
过去这么说时,总带着一点开玩笑的得意。
现在却没有。
如果未来真的从这一刻开始到来,那么它带走的不只是一个投资对象。
是每天替她留座的人。
是做完训练先来问她哪里要改的人。
是发现她害怕以后,只会抓住袖子说“先明天”的小孩。
王安然趴在桌面上,过了很久才重新坐直。
她在训练计划最后加了一项。
【了解高级序列准入。】
又在旁边写:
【不能影响路林评估。】
她可以舍不得。
可以酸。
也可以在半夜查遍所有规则。
但不能因为自己的害怕,让路林故意走那条更慢的左路。
第二天训练前,路林再次问她路线怎么选。
右边快。
左边稳。
王安然看了一眼二楼观察区。
三名评估员仍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
“你判断。”
路林选择右边。
通道很窄,转弯也难。
他却带着两个人的训练机顺利穿了过去。
冲过终点时,他没有先看屏幕上的成绩,而是转头找她。
王安然已经在看他。
她竖起拇指。
路林笑了。
那一刻,她仍然害怕未来提前到来。
可也第一次真正决定,不替他把未来关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