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十岁生日那天,蛋糕旁边放着一只灰色文件袋。
它和桌上的彩色气球很不相称。
柳婉原本想先收起来,等孩子们吃完蛋糕再谈。可路林进门时已经看见袋子上印着自己的名字,脱下外套后便站在桌边不走。
“这是什么?”
“生日以后再看。”柳婉说。
“现在已经是生日。”
“我是说吃完蛋糕以后。”
路林看向王安然。
这些年遇到大人故意不说明白的事情,他已经习惯先看姐姐的反应。
王安然也看见了那只文件袋。
她认得上面的标志。
高级序列培养计划。
过去一年,评估人员来过很多次。两家大人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有人告诉路林确切时间。
王安然也没有。
她一直觉得,只要正式结果没有下来,生活便还可以按照原来的样子继续。
今天靠窗的位置还在。
明天的训练也写进计划。
至于以后,等文件真正出现再说。
现在文件出现了。
“先吃蛋糕。”王安然说。
路林没有继续问。
他相信她。
十岁生日的蛋糕是蓝色星球形状,表面做了一圈银色轨道。路衡特意订了一个小型机甲装饰,结果蛋糕店把机甲头做得比身体还大,站在星球顶部,像随时会因为重心不稳掉下来。
王安然盯着看了一会儿。
“比例不对。”
路衡叹气:“今天过生日,能不能先别检查工程结构?”
“这属于基本审美。”
柳婉笑着把蜡烛插上。
“一共十根,安然帮忙数。”
“我已经数过了。”
“什么时候?”
“进门的时候。”
路林站在蛋糕前,没有立刻许愿。
“姐姐十岁的时候许了什么?”
“我还没十岁。”
“那九岁呢?”
王安然想了一下。
去年她许的是,希望训练成绩提高,家里能多买几小时模拟设备使用权。
后来母亲说生日愿望不能全是计划。
她只好又加了一条,希望大家平安。
当时她觉得过于普通。
现在却忽然不觉得了。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她说。
路林只好闭上眼睛。
大人们安静下来。
王安然看着他被烛光照亮的脸,心里想,那只文件袋里大概已经写好了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变化。
路林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王启山故意问。
“不能说。”
“安然教得不错。”
“本来就不能说。”路林认真强调。
切蛋糕时,他把顶部那个头很大的机甲装饰放到王安然盘子里。
“为什么给我?”
“你一直看。”
“我是觉得它做得不好。”
“那你拿回去改。”
“奶油做的怎么改?”
“吃掉头。”
王安然看了看那只机甲,觉得这个解决方案虽然简单,却确实有效。
她用叉子把过大的头切下一半。
“现在正常多了。”
几个大人都笑。
只有路林非常赞同地点头。
蛋糕吃到一半,文件袋还是被打开了。
路衡把里面的邀请文件拿出来,没有使用太多孩子听不懂的词,只说得很简单。
“评估老师觉得路林适合去一个更好的学校。”
“很远吗?”路林问。
“很远。”
“每天回家吗?”
“不能。”
“周末呢?”
“也不一定。”
路林手中的叉子停住。
“要去多久?”
“可能很多年。”
他说完,桌边安静下来。
窗外还挂着彩色灯串,蛋糕也只切了一半。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今天应该是开心的生日。
可“很多年”三个字一出来,连空气都像变得不一样。
路林没有看那些文件。
也没有问新学校有什么设备。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向王安然。
“姐姐也去吗?”
大人们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路林又问了一遍:“姐姐能一起吗?”
柳婉轻声说:“安然没有参加这次特招。”
“那就参加。”
“评估已经结束了。”
“可以再评。”
“不是这样决定的。”
“姐姐很厉害。”
路林的声音仍然不大,却越来越急。
“她会修模型,会看路线,模拟成绩也很好。你们没有认真看。”
最后一句是对那份文件说的,也像是对所有作出决定的大人说的。
王安然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叉子。
她想像平常一样说,他想得太简单。
想去高级序列,不是重新考一次就可以。年龄、项目、名额和家庭安排都不相同。
可那些解释到了嘴边,她忽然不想说。
她知道路林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还不肯接受。
“安然以后也可以申请别的学校。”母亲说,“不是永远见不到。”
“什么时候?”
路林问的仍然是同一个问题。
“等她年龄更大,成绩也达到要求。”
“明年吗?”
“可能不止。”
“那明天呢?”
王安然抬头。
路林看着她。
小时候他总问明天。
模型明天修吗?
训练明天继续吗?
姐姐明天来吗?
过去所有问题,王安然都可以回答。
来。
继续。
明天学。
可今天,他问的是离开以后,明天怎么办。
她第一次没有答案。
“明天还在这里。”王安然最终说。
“后天呢?”
“也在。”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路林皱起眉。
他已经不是那个听见“以后再说”便能安心的小孩。
“你会来吗?”
王安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当然想说会。
可她查过太多资料,知道一句“会”后面需要跨过多少东西。她不想用一个自己无法保证的答案骗他。
“我会想办法。”她说。
“什么办法?”
“先把能做的做好。”
“这不是答案。”
路林第一次这样反驳她。
王安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难受。
他只想知道姐姐会不会跟来。
她却又开始说计划、成绩和以后。
“我不知道。”她终于承认。
桌边更加安静。
路林低下头。
盘子里的蛋糕没有吃完。
奶油机甲被王安然切掉一半头,歪歪扭扭躺在蓝色星球旁边。
过了很久,他问:“可以不去吗?”
路衡没有立刻说不可以。
“这是很好的机会。”
“我在这里也可以训练。”
“那里有更适合你的老师和设备。”
“这里有姐姐。”
孩子说话不会绕弯。
这句话落下来,王安然差点握不住叉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更舍不得的人。
路林却在所有人告诉他前面有一条更好的路时,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她还在不在。
“你要去。”王安然说。
路林抬头。
“为什么?”
“因为适合你。”
“你不去。”
“我不去也不影响适合你。”
“影响我。”
王安然心里一疼。
她只能把声音放得更严肃。
“路林,不能因为我不在,就不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你说应该就是应该?”
“因为我比你大。”
这个理由今天显得很无力。
路林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把视线转开,不再看任何人。
生日聚会最后没有像往年那样热闹到很晚。
大人们收拾桌面时,王安然在阳台找到路林。
他坐在小凳子上,身边放着还没拆封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不看礼物?”
“明天再看。”
“你不是最喜欢当天拆?”
“今天不想。”
王安然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阳台不大,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
路林问:“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可能会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正式确定。”
“你怕我不去吗?”
“怕。”
“那你希望我走?”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难回答。
王安然想了很久。
“我希望你去好的地方。”
“那你呢?”
“我也会往前走。”
“可是没有一起。”
“暂时没有。”
“多久?”
“我不知道。”
她今天第二次承认不知道。
路林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碰阳台地面。
“我许愿了。”
“不是不能说吗?”
“现在想说。”
“说了可能不灵。”
“已经不灵了。”
他抬头看她。
“我许愿,明年生日还和姐姐一起。”
王安然鼻子一酸。
她转过脸,看向外面的灯。
“生日是一年以后,不一定赶不上。”
“真的?”
“有通讯,也可能回来。”
“那你答应。”
“我只能答应我会记得。”
路林显然不满意,却没有再逼她。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指。
“记得就勾。”
王安然看着他的手。
小时候她觉得拉钩没有任何实际约束力。
没有合同。
没有赔偿。
甚至没有第三方见证。
现在她却伸出手,和他勾在一起。
“记得。”
“每年都记得。”
“嗯。”
“明天也记得。”
“明天不会忘。”
路林终于松开一点紧皱的眉。
屋里,大人们还在讨论迁居、学校和时间。
阳台上的两个孩子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们只知道,十岁生日以后,有些事情会改变。
王安然望着两人还勾在一起的小指,忽然想起蛋糕上那个比例错误的机甲。
有些东西只要切掉多余的部分,就能重新变得正常。
离别却不行。
它不是模型,也不是题目。
没有一把螺丝刀能够把两条正在分开的路重新装回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