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后的第三天,两家人正式坐在一起谈迁居。
这一次没有蛋糕,也没有气球。
桌上只放着几杯水和一张简单的星图。
路衡把宁市和第七码培养星的位置标出来。
“从这里到这里,要坐很久的飞船。”
路林盯着星图。
“多久?”
“直达也要几天。”
“周末不能回来。”
“不能。”
“放假呢?”
“要看学校安排。”
“电话呢?”
“刚去的时候可以。以后有些训练需要保密,可能不能随时联系。”
所有说明都被大人说得很简单。
没有复杂的制度,也没有孩子听不懂的名词。
可每一句简单的话,都在把距离变得更清楚。
不能每天回来。
不能每周回来。
甚至不能保证随时说话。
路林没有再问设备和课程。
他只盯着星图上两个相距很远的点。
王安然坐在另一边,背挺得很直。
她表现得比路林平静。
大人问她听懂没有,她点头。
问她还有没有想知道的,她只问了迁居日期和最后一次共同课程的时间。
王启山看着女儿。
“安然,你不用什么都装作没事。”
“我没有装。”
“那你为什么一直捏杯子?”
王安然低头。
纸杯已经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立刻松手,把杯子放回桌面。
“质量不好。”
没有人拆穿。
柳婉轻声说:“我们到了以后,会尽量保持联系。你和路林还是可以发消息,也可以一起参加远程课程。”
“远程有延迟。”王安然说。
“最开始不会太严重。”
“以后呢?”
柳婉停顿片刻。
“以后要看他的训练内容。”
又是一个无法保证的以后。
路林转头看她。
王安然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大人们也不是故意隐瞒。
他们只是无法承诺。
真正让人难受的,往往不是谁做错了,而是所有人都在尽力,结果仍然不能让事情按照想要的方向发展。
谈话结束后,两个人回到王安然房间。
路林坐在地毯上,拿着星图的复制页。
“这里能画一条线吗?”
“当然能。”
“画了就近一点吗?”
“地图上的线不会改变距离。”
“那为什么航线要画?”
“因为飞船按照它走。”
“姐姐也可以按照它走。”
王安然没有回答。
她打开终端,把自己这几天整理的申请条件调出来。
上面有很多项目。
年龄。
成绩。
学校推荐。
家庭担保。
她已经尽量删掉复杂内容,只留下最直观的几项。
路林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去你那边需要的东西。”
“你都没有吗?”
“现在没有。”
“我有吗?”
“你有特招。”
“那把我的给你。”
“名额不能给。”
“分一半。”
“也不能分。”
路林皱眉。
“为什么什么都不能?”
王安然也想知道。
为什么座位可以一人一边,蛋糕可以分,模型可以一起拼,只有去同一个地方的资格不能掰开一半。
“因为那是根据你的情况给的。”
“姐姐也很厉害。”
“厉害的方向不同。”
“你可以学。”
“我在学。”
“那多久?”
王安然又被问住。
她最讨厌没有时间表的事情。
只要知道多久,她便可以安排。一天做什么,一个月做到哪里,一年后达到什么标准。
可她把所有条件算了一遍,得到的不是一个明确日期。
只是短期内不可能。
“至少不是现在。”她说。
路林看着她。
“那你会追吗?”
“会。”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真的?”
“我不会一直待在宁市。”
“你也去更好的学校?”
“嗯。”
“那我们还是一组。”
路林终于露出一点笑。
王安然却没有那么轻松。
她说会追。
这不是安慰。
她确实会努力进入更高的学校,也会想办法靠近那颗星球。
可努力不等于一定成功。
她比谁都清楚,普通人与天才之间的差距,不是只靠一句不服输便能消失。
过去她可以借前世经验走在路林前面。
随着年龄增长,那点优势已经越来越薄。
她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强的恐惧。
不是怕路林变得比她厉害。
而是怕他走得太快,快到有一天,她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
路林还在看星图。
他拿起笔,从宁市画向第七码培养星。线歪歪扭扭,中间绕过几颗标记出来的行星,最后停在那个小小的点上。
“画好了。”
“这不是实际航线。”
“能到就行。”
“飞船不能按照你随便画的线走。”
“姐姐可以。”
“我也不能。”
“那你重新画。”
他把笔递过来。
王安然接住,却没有动。
“路林,现实不是想画哪里就画哪里。”
“那现实不好。”
他说得很认真。
王安然差点笑出来,眼睛却先酸了。
“现实不好也要过。”
“可以改吗?”
“有些能。”
“这个能吗?”
他指着两个点之间的距离。
王安然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她最近说“不知道”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路林没有再逼她。
他把那张画了线的星图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先带着。”
“带着有什么用?”
“怕你忘记路线。”
“是你拿着,我怎么看?”
“我到了以后发给你。”
“原图终端里就有。”
“这个不一样。”
路林按住口袋。
那条线是他自己画的。
在他心里,只要线还在,姐姐便有路可以走。
王安然没有再说没用。
午饭时,两家大人聊到搬家准备。
家具大部分不用带,训练设备会由学校重新安排,孩子只需要带重要的个人物品。
路林立刻开始列清单。
蓝色模型。
工具盒。
固定搭档记录。
姐姐画的训练表。
王安然听到最后,忍不住说:“训练表过期了。”
“可以看。”
“看过期计划有什么用?”
“知道以前做了什么。”
“终端有记录。”
“纸也要。”
他坚持得毫无道理。
柳婉笑着说:“让他带吧,又不占多少地方。”
王安然低头吃饭。
她其实有一点高兴。
只是这点高兴让离开的事实更难受。
下午回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计算申请需要的时间。
最早能参加的高级学校考试。
需要达到的成绩。
训练费用。
可能获得的奖学金。
她算了很久。
无论怎样压缩,短期内都不可能和路林一起走。
这不是多做两套题、少睡一小时便能解决的差距。
王安然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数字并不能让人安心。
它们只是非常清楚地告诉她,你做不到。
房门被轻轻敲响。
母亲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在查?”
“嗯。”
“查到办法了吗?”
“没有。”
“那先休息。”
“休息也不会有办法。”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
“安然,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所有条件算清楚,就不需要难过了?”
王安然没有说话。
“可舍不得一个人,不是做错了题。”母亲轻声说,“没有答案也可以难过。”
这句话让她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出现裂缝。
“我又没有不让他去。”
“我知道。”
“那里更适合他。”
“我知道。”
“我以后也可以考。”
“嗯。”
“所以没什么。”
母亲没有再说知道。
只是伸手抱住她。
王安然最初身体有些僵。
她已经不小了。
至少不应该像路林那样,因为一点不确定便抓着别人袖子。
可母亲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额头靠到母亲肩上。
“我怕追不上。”
这是她真正害怕的东西。
母亲摸着她的头发。
“追不上他的速度,不代表你们就没有关系。”
“他会认识很多新的人。”
“会。”
“也会有新的搭档。”
“也许。”
“那他就不需要我了。”
话说出口,王安然自己先愣住。
她一直把照顾路林说成投资,仿佛她只是为了未来收益才占住位置。
原来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失去一条资源通道。
是失去被需要的位置。
母亲没有笑她。
“安然,人和人的关系不是只有需要才存在。”
“那靠什么?”
“靠记得,靠愿意,也靠两个人都不放弃。”
答案不够具体。
无法写成步骤。
却比她算了一下午的数字更让人安心一点。
晚上,路林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张被他画过的星图。
歪歪扭扭的线从宁市一直连到第七码培养星。
下面还有一句:
【我没有忘。】
王安然看了很久,回复:
【你还没走。】
路林很快回:
【先练习。】
她终于笑了一下。
然后把那张图保存下来。
现实不是普通转学。
不是换一间教室,也不是周末还能坐车回来的距离。
可至少这一晚,两个人都还守着那条不太准确的线,谁也没有先把它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