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人员最后一次来路家时,路林提前准备了一份证明。
一共九页。
第一页是王安然过去三年的训练成绩。
第二页是她参加拼装比赛的记录。
后面还有两个人的固定搭档数据、共同课程排名,以及几张被他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里,五岁的王安然戴着歪掉的纸皇冠,正一脸严肃地按住路林的手,不让他把推进器装到错误的位置。
这张照片显然不能证明任何训练能力。
路林还是放了进去。
王安然发现这份“证明”时,评估人员已经坐在客厅里。
她站在门口,听见路林说:“姐姐也可以去。”
评估员没有笑他。
对方蹲下来,耐心问:“为什么这样想?”
“她成绩好。”
“我看见了。”
“她会带队。”
“记录里也有。”
“那为什么不带她?”
问题太直接。
评估员解释:“这次是针对特定年龄和能力方向的少年计划。王安然不在这批名单里。”
“可以加。”
“名单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那谁决定?”
“很多老师一起。”
“让他们看。”
路林把那九页资料往前推。
“姐姐比上面写得更厉害。”
王安然站在门口,心里一下变得很酸。
这份材料做得并不好。
顺序混乱。
重点也不清楚。
照片更是与申请毫无关系。
可路林大概花了很久,才把所有他认为能证明姐姐厉害的东西找出来。
他甚至把自己的固定搭档记录也放进去,像是在告诉评估人员,他们本来就是一组,不应该只带走其中一个。
“路林。”王安然开口。
客厅里的人都回头。
他看见她,立刻拿起资料走过来。
“姐姐,他们可以再看。”
“我不参加。”
“你可以。”
“我不符合。”
“你没有试。”
“不是试不试的问题。”
王安然伸手拿过那叠纸。
纸张边缘没有对齐,有几页甚至上下颠倒。路林平时整理模型已经很有条理,做这份材料时却显然太急。
她想训他。
又舍不得。
“你先去房间。”她说。
“为什么?”
“大人还要谈事情。”
“我也要谈。”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为什么我的事情我不能决定?”
王安然愣住。
他最近越来越会问让人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
路衡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肩膀。
“你当然可以说自己想不想去。但不能要求计划为另一个人改变。”
“我把名额分给她。”
“名额不能分。”
“一半也不行?”
“不行。”
“我少上一半课。”
“路林。”柳婉轻声叫他。
“设备也一人一半。”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只要自己愿意让出足够多的东西,就一定能找到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办法。
“宿舍可以住一起,饭也可以分。姐姐吃得不多。”
王安然本来很难受。
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说:“我吃得不少。”
路林转头。
“比我少。”
“那是因为你最近吃得太多。”
“所以可以分。”
“重点不是饭。”
“那是什么?”
“资格不能切一半。”
“为什么?”
又绕回原点。
王安然深吸一口气,把那叠材料放到桌上。
“因为他们选的是你。”
“也可以选你。”
“没有。”
“他们没看清。”
“看清了。”
路林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生气。
“姐姐也觉得自己不行?”
这句话刺得很准。
王安然当然不觉得自己不行。
她可以承认路林天赋比自己高,却无法接受别人直接把她归类成没有资格的人。
可今天,她必须亲口承认这道差距暂时存在。
“不是不行。”她说,“是现在不够。”
“哪里不够?”
“很多。”
“我可以教你。”
“你教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缺的不是一两道题。”
她的声音也变硬了。
“你有你的机会,我有我的路。不能因为你想一起,就逼所有人把我塞进去。”
路林脸色慢慢白了一点。
“我没有逼你。”
“那就别再说分名额。”
“我只是想让你去。”
“想也没有用。”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王安然立刻后悔。
路林站在原地,手垂了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名额不能分。
大人已经解释很多次。
他只是不肯放弃,想替她再试一次。
这种认真确实没有实际作用。
却不应该被她这样踩掉。
客厅里安静下来。
评估员没有再说话,给两个孩子留出空间。
路林低声问:“那你不想一起吗?”
王安然喉咙发紧。
“想。”
“为什么不试?”
“我会试我能做的。”
“现在也能。”
“现在不行。”
“又是以后。”
他眼圈红了。
“你每次都说以后。”
王安然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她也讨厌这个词。
以后可以联系。
以后可以申请。
以后可能见面。
所有人都在拿以后安慰他们,却没有人能够把那个以后放到具体日期上。
“路林。”她把声音放轻,“你先去,我再想办法。”
“你会来?”
“我会努力。”
“努力不一定来。”
他已经听懂了大人话里的区别。
王安然心里更加难受。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我不能答应一定能做到。”
路林想把手抽回去。
她没有放。
“但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那我等多久?”
“等我有资格。”
“什么时候有?”
“我不知道。”
“那我要一直等吗?”
王安然看着他。
她很想说不用等。
高级序列有很多厉害的人,他会有新同学、新搭档和新的生活。不必把所有注意力留在宁市,也不必因为一句童年承诺限制自己。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她说不出来。
她并不大方。
她希望路林向前走,也希望他回头。
希望他认识新的朋友,又不希望自己被彻底替代。
这些想法互相冲突,没有一项符合她平时追求的清楚和合理。
“你可以先过自己的生活。”她说,“不用每天都等。”
“那还是等吗?”
“……算是。”
路林握住她的手。
“那我等。”
他说得非常简单。
像决定明天继续训练一样。
王安然鼻子一酸,赶紧皱起眉掩饰。
“你不要以后又说我耽误你。”
“不会。”
“也不能因为等我,故意不好好训练。”
“不会。”
“有人适合和你搭档,也可以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
路林立刻问:“那固定搭档呢?”
“档案可以保留。”
“不是档案。”
“那是什么?”
“姐姐还是我的搭档吗?”
王安然沉默片刻。
“只要你没有把位置给别人。”
这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坦白的答案。
路林终于点头。
评估人员离开时,带走了正式确认文件。
那九页“证明”却留在桌上。
王安然拿起来重新整理。
路林蹲在旁边,看她把上下颠倒的页面翻正。
“做得很乱。”她评价。
“我第一次做。”
“成绩应该放前面,照片不该放。”
“照片能证明你一直教我。”
“他们又不是评优秀姐姐。”
“为什么不评?”
“没有这个项目。”
“可以加。”
又回到了他最喜欢的解决方式。
王安然被气笑。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加。”
“以后可以。”
“谁加?”
“我。”
路林说得很认真。
“等我长大,能决定了,就加。”
王安然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现在连自己的去留都不能完全决定,却已经开始想象长大以后,给姐姐补上一张迟到的资格。
没有用。
也很幼稚。
可她这次没有说。
“那你先把字写好。”她把资料递回去,“这里的‘然’少了一点。”
路林低头检查。
“真的。”
“连我名字都写错,还想替我申请。”
“我改。”
他拿起笔,把缺少的一点认真补上。
王安然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那叠乱七八糟的证明并不应该丢。
她把它收进文件夹。
“我留着。”
“以后还能用吗?”
“不能。”
“那为什么留?”
“提醒你不要再做无用功。”
理由依然很硬。
路林却笑了。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姐姐说“没用”的东西,往往会被她保存得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