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十一岁生日那天,路林送了她半台模型。
不是一套模型中的一半零件。
而是他把自己最喜欢的蓝色机甲,从中间认真拆成了两部分。
左边装进一个盒子。
右边装进另一个盒子。
他把左边那盒递给王安然,自己抱着右边那盒,神情十分郑重。
王安然打开盒盖,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
“我知道是礼物。”
“那为什么问?”
“我是问,为什么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我这里。”
“我看得出来。”
王安然拿起半边机甲。
模型是他们六岁时一起参加拼装比赛后,路衡买给路林的奖励。原本不算昂贵,外壳却被他们改过很多次。肩部有王安然重新画的安全标记,腿部装着路林自己调整的关节,背后还留着一次接线错误烧出的浅色痕迹。
这些年路林换过很多更好的模型。
最喜欢的仍然是这一台。
现在却被他拆开了。
“完整的东西为什么要故意拆坏?”王安然问。
“没坏。”
“都变成两半了。”
“以后能拼回去。”
“连接处拆多了会松。”
“只拆一次。”
“如果零件丢了呢?”
“不会丢。”
“你怎么保证?”
“我带着。”
路林抱住自己的盒子。
“姐姐也带着。”
王安然低头看手中的半台模型。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离开以后,一人保留一半。
等再见面时,再把它们拼回完整的样子。
这是一个小孩能够想到的、最直接的约定。
也是一个很不安全的保存方案。
模型可能在搬家时损坏。
可能因为存放太久老化。
可能几年以后,他们都拥有更好的设备,早已不再在意这台旧玩具。
可她没有把这些风险说出来。
“为什么给我左边?”她问。
路林想了想。
“你习惯坐左边。”
从最早的双人模拟开始,王安然确实总坐左侧。
不是因为左边更好。
只是第一次坐在那里,后来便没有换过。
路林把这种小习惯记到现在。
“那右边有什么特别?”
“我坐右边。”
“等于没有理由。”
“有。”
路林把自己的半台模型拿出来,和她手中的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他说得很认真。
两块模型中间还留着细小的缝,连接轴也没有真正扣紧,只是并排放着而已。
王安然却没有纠正。
“礼物不完整。”她嘴上仍然挑剔,“正常人生日会送一整台。”
“我只有这一台。”
“你还有很多。”
“不是这个。”
“可以买新的。”
“新的不是一起做的。”
路林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
可说到这台模型时,他的语气还是带着不愿退让的固执。
王安然忽然没办法继续嫌弃。
“那我先收着。”
“不能先。”
“什么意思?”
“要一直收着。”
“你要求还不少。”
“生日礼物不能退。”
“我没说退。”
“也不能换。”
“知道了。”
“不能送别人。”
“谁会要半台旧模型?”
“我会。”
“另一半本来就是你的。”
路林被绕得皱起眉。
王安然终于笑了。
这几天,她很少真正笑出来。
迁居日期已经确定。
离开前剩下的时间被切成一块一块。
最后几次课程。
最后一次家庭聚餐。
最后一个完整周末。
生日原本也应该热闹。
两家大人一起做了饭,客厅挂着气球,父亲还订了她喜欢的巧克力蛋糕。
可所有人说话时,总会不小心提起“到了以后”“离开之前”和“下次回来”。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钟,放在桌上不停倒数。
路林送完礼物后,一直跟在她身边。
吹蜡烛时站在旁边。
分蛋糕时也站在旁边。
王安然去厨房拿叉子,他也跟到厨房。
“你今天为什么总跟着我?”
“生日。”
“过生日又不会突然丢。”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王安然意识到这个“丢”字说得不好。
路林却只是伸手拉住她衣角。
“今天先跟着。”
“平时也没少跟。”
“以后跟不到。”
声音很轻。
王安然手里的叉子碰到盘子,发出一点响声。
她把叉子放好,转身看他。
“通讯还在。”
“不能一起走。”
“可以说话。”
“不能一起吃蛋糕。”
“你回来就能。”
“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王安然叹气。
“今天不要问以后。”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可以不说以后吗?”
“可以。”
“那说什么?”
王安然想了想。
“说现在。”
路林看着她,像在认真理解这个要求。
“现在姐姐十一岁。”
“嗯。”
“比我大一岁。”
“一岁多。”
“现在模型一人一半。”
“嗯。”
“现在我跟着你。”
“你已经在跟。”
“现在你没有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我把模型拆了。”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担心。
王安然低头看盒子。
“拆得还算整齐。”
“那可以吗?”
“勉强。”
路林松了一口气。
他把自己的盒子放到她盒子旁边,两只盒子一左一右,像模型完整时的样子。
吃蛋糕的时候,母亲问她许了什么愿。
王安然照例说不能讲。
路林却一直看着她。
过去她许愿,总离不开成绩、设备和钱。
今年闭上眼睛时,她脑子里却什么计划都没有。
她只想到身边的人。
父母。
两家的叔叔阿姨。
还有路林。
她希望他们都平安。
希望路林在很远的地方不要生病,不要因为没人提醒便忘记吃饭,也不要为了快去走危险的路。
希望自己能够快一点长大,快一点获得资格,别让那台模型分开太久。
愿望很多。
她却不知道生日蜡烛是否接受一口气提交这么多需求。
吹灭蜡烛后,路林立即问:“和我有关吗?”
“不能说。”
“有吗?”
“你为什么觉得有?”
“你刚才看我。”
“我闭着眼睛。”
“睁开以前看了。”
王安然发现,他现在观察她越来越细。
“你只是顺便。”她说。
“那就是有。”
“顺便不算。”
“算。”
路林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王安然不再纠正。
晚上,两家大人坐在客厅聊天。王安然和路林把两半模型搬到房间,开始检查拆开的连接处。
“这里要包起来。”她指着裸露的金属轴,“不然容易进灰。”
“我有保护套。”
“到了以后不要自己再拆。”
“为什么?”
“越拆越松。”
“要是坏了呢?”
“用我给你的工具修。”
“不会怎么办?”
“发给我看。”
“消息发不出去呢?”
王安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先别动。”
“等你来?”
“嗯。”
这个回答比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都轻。
却让路林安心下来。
他把右半边模型装进盒子,保护套也仔细扣好。
王安然则在自己的盒子里垫了一层软布。
半台模型躺在里面,看起来有些孤单。
“它会不会不习惯?”路林问。
“模型没有感觉。”
“我们一直放一起。”
“那是以前。”
“分开以后呢?”
“它还是模型。”
“姐姐呢?”
王安然抬头。
路林问的显然已经不是模型。
她本来可以说自己当然没事。
她比他大,也更懂事,分开以后会继续上课、训练和生活。
可今天她答应只说现在。
现在,她舍不得。
“我可能会不习惯。”她承认。
路林也点头。
“我也会。”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谁都没有说“不许难过”。
不习惯就是不习惯。
他们不需要把离别解释成好事,也不需要为了让大人放心,假装期待压过了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路林伸出手。
“生日快乐。”
“你中午已经说过。”
“晚上再说一次。”
“多说不会增加效果。”
“我想说。”
王安然和他握了一下手。
“谢谢。”
路林没有松开。
“姐姐,愿望会实现吗?”
“不知道。”
“那模型呢?”
“会拼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说可能。
路林看着她,终于笑了。
等他回家以后,王安然把半台模型放到书桌最上面。
父亲进门时看见,问:“怎么不收进柜子?”
“要先观察连接处会不会松。”
“只是这个原因?”
“还有方便看。”
“看什么?”
王安然没有回答。
她坐在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模型被拆开的边缘。
十一岁的生日愿望,她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可半台蓝色模型就放在面前,像替她保存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希望再见。
希望完整。
希望那个说要走在前面拉住她的人,无论走多远,都还记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