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王安然十一岁。
路林十岁。
年龄差仍然是十一个月,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缩水。
王安然偶尔仍会提醒他这一点。
尤其是在需要决定谁先选东西、谁坐靠窗位置,以及最后一块排骨应该归谁的时候。
“大十一个月属于客观事实。”
“排骨和年龄没关系。”
“年长者需要更多营养。”
“你刚才说要减肥。”
“组织负责人拥有根据实际情况修改目标的权力。”
类似的争论,通常会以路林把排骨夹给她结束。
王安然一直觉得,他们还能这样争很多年。
直到一封银灰色的录取通知送到训练室。
天衡市少年工程培养计划。
宁市只有一个正式名额。
第一名,路林。
第二名,是另一个学校的学生。
王安然排第三。
她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第三名有没有候补补助?”
负责送通知的老师愣了一下。
“没有。”
“交通纪念品呢?”
“也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公布第三名?”
“证明你的成绩很好。”
“这种证明不能兑换任何东西。”
王安然把名单放下,转而拿起录取说明。
学费、住宿和训练设备全部由计划承担。
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
培养时间七年。
看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能自费增加一个名额吗?”
“不能。”
“我自己带床,设备也可以和他轮流用。”
“不是住宿问题。”
“只参加一半课程?”
“不行。”
老师回答得十分坚定。
王安然皱起眉。
“如果第一名退出呢?”
“第二名递补。”
“第二名也退出呢?”
老师看向她。
“你不能去劝他们退出。”
“我只是了解规则,没有采取行动。”
“也不能询问他们的心理价位。”
王安然原本确实准备问这个。
她只能遗憾地合上说明。
这个名额不能买,不能拆,不能两个人轮班使用。
也不能因为路家条件好,就在宿舍里多塞一张床。
它只属于排名第一的那个人。
路林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老师离开后,他才问:
“你想去吗?”
“废话。”
王安然把名单卷起来,又重新压平。
“那里提供的设备,外面单独租用很贵。还有免费住宿和补助,七年加起来是一笔巨大收入。”
“那我不去了。”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留下。”
路林说得很自然。
“我们可以继续在这里训练。”
王安然看了他几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又发烧了?”
“没有。”
“那就是上次烧坏的地方还没恢复。”
“我很正常。”
“正常人不会把第一名送给第二名。”
“第二名也许不想去。”
“那也轮不到我决定。”
王安然把名单拍到桌上。
“而且你退出以后,名额会给第二名,不会给第三名。”
路林沉默了一下。
显然,他刚才没有认真研究递补规则。
“那我还是可以留下。”
“留下干什么?”
“一起上学,一起修东西。”
“这些以后也可以做。”
“可是要七年。”
路林说。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七年确实很久。
现在的他们认识了五年。
七年比五年还要多两年。
等路林回来,王安然已经十八岁,他也快十八岁。
到时候他们可能不再坐在同一间教室,也不会每天放学后立刻钻进这间训练室。
王安然不喜欢这种无法计算的变化。
所以她决定先计算能算的。
“每个月可以回来一次。”
她翻开账本。
“七年八十四个月,理论上能见八十四次。寒暑假另外计算,视频不限制次数。”
路林提醒:
“有些月份不能回来。”
“那就欠着。”
“欠什么?”
“见面次数。”
王安然在纸上写道:
每月未完成的见面,顺延至假期补足。
写完以后,她又发现这种约定没有实际执行条件。
七年后的事情,谁也保证不了。
她第一次觉得账本上的格子太小,装不下那么长的时间。
门外传来纸箱落地的声音。
路远的长期调任也在这几天正式批准。
那份调职早在几个月前便开始申请,与路林的选拔没有关系,只是碰巧在同一时间确定。
柳婉正在整理家里的东西。
路林要去天衡市,路远也要去。
路家准备整体搬走。
共同训练室里属于路林的书和工具,已经被分开放进纸箱。
王安然看着空出来的一层柜子,忽然合上账本。
“你必须去。”
路林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名额不能转给我。”
“和这个有关系吗?”
“当然有。”
王安然说得理直气壮。
“你放弃以后,我既不能得到名额,还要每天看着你,想起宁市白白损失了一个培养资格。”
“你可以不看我。”
“你住在隔壁,我怎么不看?”
路林想了一会儿。
“那我少出门。”
“更不行。长期不出门会影响身体。”
无论他提出什么办法,王安然都能立即找到问题。
最后,路林只问:
“你要让我走吗?”
她停住了。
这个问题不属于费用、规则或风险。
不能靠重新分类解决。
王安然低下头,从桌角抽出两人最新的组织合同。
“合同需要增加一条。”
她拿起笔,认真写道:
任何人不得为了陪伴对方,放弃已经取得的重要机会。
路林看完,没有接笔。
“我不想签。”
“为什么?”
“签了就要走。”
“你不签也要走。”
“我可以拒绝。”
王安然握紧笔。
“你现在拒绝,可能觉得没什么。”
“以后看见别人学会你想学的东西,做出你想做的设备,你就会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我不会怪你。”
“我会怪我自己。”
这句话出口后,她立即低头补充合同,仿佛刚才只是读了一条普通条款。
“所以必须双方共同遵守。”
“以后我得到机会,也不会为了你放弃。”
路林看着她。
“你会去天衡市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也写下来。”
“没有时间的条款没有约束力。”
“我想看。”
王安然沉默片刻,还是在下面补了一句:
王安然会凭自己的本事去天衡市。
路林这才拿起笔。
两个人分别签下名字。
王安然又加了一条违约责任:
违约者请对方吃一百顿饭。
路林看见后问:
“如果没钱怎么办?”
“分期偿还。”
“多久?”
“终身有效。”
路林点头。
“那我不会违约。”
“最好是。”
王安然收好合同,走到正在整理的纸箱旁。
她拿起红笔,在箱子侧面写道:
天衡分部用品。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充:
所有权仍属于宁市总部。
路林站在她身后。
“什么时候归还?”
“等我过去检查。”
“你真的会来?”
王安然盖上笔帽。
“你先担心自己。”
“提前走三年,最后还被我追上,会很丢脸。”
路林笑了一下。
“好。”
“我等你。”
王安然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不是让你站着等。”
“到了那里就认真学。”
“每天至少进步一点。”
“不然我过去以后,还要替你补课。”
那个名额只能给一个人。
她不能跟着进去,也不允许路林为了她停在门外。
那就让他先走。
反正王安然最擅长的,就是把暂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想办法变成以后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