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搬去天衡后的第三个月,王安然在网上刷到了一条旧设备转让信息。
十二台学校淘汰下来的维修终端,外加一箱备用零件,打包价只有正常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照片拍得很随意。
终端堆在墙角,屏幕上全是灰,几根连接线缠成一团。卖家只说是单位清仓,急着腾地方,所以便宜处理。
王安然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半天。
其中两台终端虽然外壳破了,接口却很完整。旁边纸箱里还露出半块没拆封的控制板。只要照片不是假的,哪怕十二台里只能修好三台,也有得赚。
她立刻给卖家发了消息。
“东西有来源证明吗?”
“清仓货,没有。”
“原单位的处理单呢?”
“早丢了。”
“设备编号可以拍一下吗?”
“这么便宜还问这么多?想要就自己来看。”
卖家发来一个位置。
地点在城西外面,离最近的车站还要走四公里,是一片早就停用的旧货运场。
王安然看着地图,觉得确实有点远。
但价格实在太低了。
她跟卖家约好第二天下午见面,又跑到附近的旧车铺,花二十块租了一辆带货斗的脚踏三轮。
车铺老板认识她父亲,听说她要去城西,问了一句:
“你爸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那么远,你骑得回来吗?”
“回来的时候车上有货,肯定骑得更有劲。”
老板没听懂这是什么道理,只让她天黑前必须还车。
晚上,王安然把卖家发来的照片全部整理好,准时拨通路林的视频。
屏幕亮起时,路林刚结束训练。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身后那面白墙已经比刚搬来时多了一层书架。
“我发现一批好东西。”
王安然把照片传给他。
“十二台旧维修终端,还有一箱零件。正常收至少要三千,他只要一千。只要能修好三台,剩下的全当白捡。”
路林把照片放大。
“在哪儿看到的?”
“网上。”
“卖家是谁?”
“不知道,网名叫老陈设备回收。”
“有店铺吗?”
“没有。”
“设备的来源证明呢?”
“他说是单位清仓,证明找不到了。”
路林抬起头。
“那你还要买?”
“先看东西。编号对得上,没有锁机就收。”
“交易地点呢?”
“城西旧货运场。”
“那个地方已经停用了。”
“停用了才便宜。正常市场里摆着的东西,哪还有这种价格?”
“你跟谁去?”
“我自己。”
路林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你一个人?”
“人多了还要分利润。”
“怎么过去?”
“我租了辆三轮。”
路林看着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一个人骑三轮,去已经停用的货运场,找一个不肯出示证件的人买设备?”
“你总结得还挺完整。”
“别去。”
王安然本来还想给他看自己的成本表,听见这两个字,手停了下来。
“我又不是直接给钱。我先验货。”
“那里太偏了。”
“下午去,又不是半夜。”
“卖家连设备编号都不肯发给你。”
“可能就是嫌麻烦。”
“合规证件也没有。”
“旧货交易没有证件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路林把她发来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价格比市场低这么多,地点还是废弃货运场。你去了以后,如果对方不是一个人怎么办?”
“我看情况不对就走。”
“你骑着三轮怎么走?”
“怎么去就怎么走。”
“如果他们把路堵了呢?”
“哪来那么多如果?”
“因为你什么都没确认。”
王安然一开始还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可路林接着又问她有没有把地址告诉父母、手机有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对方临时换地点怎么办、设备是不是赃物、验货时会不会被人从后面靠近。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答到后来,她自己都忘了最开始想说的是能赚多少钱。
“我会注意。”她说。
“注意不够。”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取消交易。”
“东西都没看,你就让我取消?”
“这个卖家连最基本的证明都不肯给。”
“所以我才去现场看。”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已经把三轮租好了。”
“退掉。”
“租金不退。”
“我转给你。”
王安然一下抬起头。
“我缺你这二十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怕你出事。”
“我都说了,我会注意。”
“你每次看到价格便宜,就只想着能赚多少。”
“我没有。”
“这次就是。”
“路林,你怎么这么啰嗦?”
路林顿了一下,还是说道:
“因为这个地方真的不能去。你先把卖家的账号和地址发给王叔叔,至少让大人陪你——”
王安然已经听烦了。
她本来兴冲冲地把这件事告诉他,是想让他帮自己看看那几台机器值不值得收。
结果从头到尾,路林一句设备都没说,只顾着反复让她别去。
她没认真想,话便先冲了出来。
“以前什么都跟你说,顺手了。你不爱听,以后不说就是了。”
屏幕另一边突然安静下来。
王安然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让路林停一会儿。
可这句话说出来,听着却像她以前找他聊天,只是因为一个随时都能改掉的习惯。
路林看着她。
“我没有不爱听。”
“那你一直说我不能去。”
“因为我担心你。”
“我又不是第一次收旧东西。”
“以前你没有一个人去过这种地方。”
王安然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后悔,又被他堵了回去。
“放心,项目真黄了,损失也记我账上。”
路林没有说话。
她嘴比脑子更快,又补了一句:
“不用你回来收拾烂摊子。”
这次连王安然自己都听出话有点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路林却先移开目光,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件放回盒子里。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好。”
“什么好?”
“你自己注意安全。”
视频被挂断了。
王安然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说不过就挂电话。”
她把终端丢到床边,又觉得力气太大,赶紧伸手接住。
桌上的那半台蓝色机器人被碰歪了。
王安然把它重新摆正,嘴里还在嘀咕:
“我又没说一定要买。”
第二天上午,卖家突然发来消息,把交易时间从下午改到了晚上七点。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只收现金,别带家长,也别现场拍照。”
王安然盯着这三句话看了半分钟。
随后,她默默打开对方的账号,把聊天记录、商品照片和地址全部保存下来,转手发给了旧货平台。
那辆脚踏三轮也被她提前还了回去。
车铺老板检查了一圈。
“怎么不去了?”
“对方临时取消。”
王安然面不改色地说道。
回家以后,她坐在桌前,拿起终端。
她准备给路林打电话。
只要他接起来,她就告诉他,那个卖家确实有问题,交易已经取消了。
至于昨天的事,她可以顺便说一句:
“你念得虽然多,但有两句还算有用。”
这已经很接近道歉了。
电话拨出去,许久没有接通。
王安然等了半个小时,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接。
晚上睡觉前,她第三次点开路林的账号,屏幕上却只显示暂时无法建立通讯。
王安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终端扣在桌上。
她已经主动打过三次了。
这回该轮到路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