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林结束封闭训练时,距离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培养中心统一更换了通讯系统,旧账号停用,新账号和训练记录绑在一起。路林领回终端后,先把父母和老师加了回来。
通讯录往下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王安然的名字不在里面。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以前什么都跟你说,顺手了。你不爱听,以后不说就是了。”
“放心,项目真黄了,损失也记我账上。”
“不用你回来收拾烂摊子。”
训练开始前,他还觉得等结束以后再找她也来得及。
现在真正空闲下来,他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问那个项目后来做没做?
她大概又会觉得他管得多。
解释自己不是不爱听?
已经隔了十二天,突然重新提起,听着像是他把那场争吵记到了现在。
路林点进添加好友的页面,输入王安然的旧账号。她的资料还在,头像是那半台蓝色机器人。
申请理由里默认写着:
“我是路林。”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送。
她说以后不告诉他了。
可她没有说不再联系。
路林把终端放到桌上,决定再等一天。
她要是还在生气,自己现在找过去,只会让她更烦。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他再问。
宁市那边,王安然也在等。
三次电话都没接通以后,她确实没有再打第四次。
不过每天放学回家,她还是会先看一眼终端。
没有新消息。
那个网上卖旧设备的账号已经被平台封了。后来她听说旧货运场附近有人用低价设备骗订金,越发确认路林那天没有白念。
她连准备好的开场白都改了。
最开始是:
“你上次说的有点道理。”
后来变成:
“那个卖家确实有问题,交易已经取消了。”
再过几天,她觉得直接说“取消了”就够了。
可路林一直没有打来。
王安然也没有着急。
培养中心训练忙,她知道。
况且自己已经主动找过三次,怎么也轮不到她继续追着打。
又过了两天,柳婉给她母亲发来一串新账号。
“他们那边统一换了通讯系统,小林最近一直封闭训练。这个是他的新号,免得以后找不到人。”
温雅把账号转给女儿时,王安然正趴在桌上拆一个旧收音机。
“原来是换号了。”
她没有多想,擦干净手,直接发送了好友申请。
不到一分钟,申请便通过了。
聊天页面弹出来。
王安然看着输入框,手指停了一下。
她原本可以直接说:
我前几天给你打过三次电话。
可这句话现在发出去,像是在专门提醒路林,他欠自己三个没接的电话。
她不想把一件已经知道原因的小事说得那么严重。
于是只打了四个字。
“换号了?”
对面很快回复。
“嗯,前段时间统一换的。”
王安然看着这句话。
她想问,为什么没提前告诉她。
又觉得路林那时候已经进了封闭训练,忘了也很正常。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哦。”
路林那边同样盯着屏幕。
他已经输入了半句:
“上次那个计划——”
停了两秒,又全部删掉。
王安然愿意重新加他,应该已经不生气了。
这时候再追着问那个项目,万一她又觉得自己啰嗦,好不容易恢复的联系可能还要再僵一次。
路林换了个问题。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个设备还收吗?”
看到这句话,王安然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她本来想把卖家的问题、平台封号和自己退掉三轮的事全说一遍。
字都打到一半,她忽然听见温雅在外面喊她吃饭。
屏幕另一边,路林的状态也变成了即将开始晚间训练。
她删掉那一长串解释,只留下:
“不收了。”
路林回复:“那就好。”
王安然看着对话框,想了想。
“你是不是要训练?”
“还有十分钟。”
“那你忙。”
“好。”
聊天到这里便结束了。
他们没有继续生气,也没有谁宣布绝交。
第二天,王安然依旧会看见路林的名字留在通讯录里。路林也会在休息时点开她的头像。
只是那场本来隔天就能和好的争吵,已经错过了最容易提起的时候。
再过几天说对不起,显得太郑重。
不说,好像也没有严重到过不去。
两个人便都默认,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可他们以前并不是这样。
以前王安然修坏一颗螺丝,也会立刻告诉路林;路林训练时摔破手掌,也会让她第一个看见。
现在,他们依旧联系,却开始挑选什么值得专门说。
王安然第一次独自修好一台投影仪时,拿起终端拍了照片。
她本想发给路林。
点开聊天页面以后,却发现两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的“那你忙”。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最后发进了自己的维修记录。
这种小事,好像没必要专门打扰他。
路林在一次训练中扭伤手腕,柳婉随口在两家人的通话里提了一句。
王安然当天晚上发来消息。
“手怎么样?”
“没事,休息两天。”
“别逞强。”
“好。”
她确认完便去写作业。
路林原本想告诉她受伤的原因,也想问她最近还在修什么东西。可她的状态已经显示离线,他便没有继续发。
他们都没有停止关心对方。
只是每次重新开口,都需要先找一个理由。
生日是最方便的理由。
获奖也是。
偶尔父母提起对方,他们也会顺势聊上几句。
但学校、训练、朋友和各自越来越忙的生活,逐渐填满了原本属于彼此的时间。
王安然认识了新的同学,接到更多维修活,也开始习惯遇见问题以后先自己解决。
路林的课程越来越紧,身边有了固定的训练伙伴,很多事情发生时,王安然已经不在现场。
七年并不是一夜过去的。
只是有一天,王安然忽然发现,自己想找路林时,已经不能再从最近联系人里点开他的头像,而是要先输入名字。
她十八岁那年,路林在青年工程竞赛中拿了一等奖。
王安然在公开消息里看见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路林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站在一群她不认识的人中间,手里拿着证书。旁边还有与他共同完成项目的队友。
她认真看完介绍,给他发了一句:
“恭喜。”
路林很快回复。
“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训练还忙吗?”
“最近好一点。”
“那挺好。”
对话停了一会儿。
王安然看见输入状态亮起,又消失。
最后,路林只发来一句:
“你也别太累。”
她回复了一个“好”。
谁都没有再继续寻找新的话题。
王安然退出聊天页面,继续修桌上那台拆了一半的终端。
她没有因为路林在天衡过得很好,就产生去天衡找他的想法。
她的课程、维修订单和生活都在宁市。
路林也有了自己的训练和同伴。
他们仍然在彼此心里留着一个位置。
只是两条已经走向不同方向的生活,很久没有自然地交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