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十八岁这年,父母接到了一份去天衡市工作的邀请。
消息是在晚饭桌上宣布的。
王启山先清了清嗓子,把一份电子合同推到女儿面前。
“有个联合项目,想让我和你妈一起过去。”
王安然嘴里还咬着半块排骨,闻言先把合同拖到自己面前。
“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月。”
“顺利的话?”
她抬起眼。
王启山端起碗,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
温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女儿碗里。
“项目具体什么时候结束,要看现场进度。最晚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
“补贴多少?”
“你爸还没说完,你怎么先问这个?”
“工作地点跨城,夫妻两个人一起去,吃住和交通还得重新安排。不先问钱,难道先问那边天气好不好?”
王安然低头翻合同。
天衡市联合设备维护项目。
王启山负责旧系统检修,温雅负责数据整理和人员协调。合同上的补贴看着不少,工作时间也写得规规矩矩。
她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项目需要时,参与人员应配合临时调整工作时段。”
王启山立刻解释:“大项目都这么写。”
“翻译一下就是,写着每天八小时,真忙起来谁先下班谁没集体荣誉感。”
“也没那么严重。”
“住宿呢?”
“项目方安排。”
“几人间?”
“两个人一间。”
“你们两个一间?”
“应该是。”
“应该?”
王安然把合同推回去。
“连住哪儿都没问清楚,你们就准备去了?”
王启山咳了一声。
“明天会有人专门联系。”
“那等人联系完再签。”
“合同已经签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王安然看向母亲。
温雅低头喝汤。
她又看向父亲。
王启山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进她碗里。
“多吃点。”
“少来。”
王安然把排骨放回父亲碗里。
“签完才告诉我,你们这不叫商量,叫项目结束后的内部通报。”
“还没结束,不是正在跟你说吗?”
“车票是不是也买了?”
“后天下午。”
“……”
王安然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可这两个人显然已经决定好了。合同签了,票买了,连行李箱都大概藏在卧室床底了。
现在反对没有意义。
她只能重新把合同拉回来,从头看了一遍。
“加班要留记录,临时增加的工作别只听口头安排。住宿环境先拍给我看,房间门锁和窗户都检查一下。”
王启山笑了。
“到底谁是谁爸?”
“谁做事不靠谱,谁就先听话。”
“我哪里不靠谱?”
“签完合同再告诉家属这一条,就够写进风险报告了。”
温雅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启山转头看她:“你还笑?合同是你先签的。”
“我至少没想用一块排骨收买她。”
“我那是正常夹菜。”
王安然懒得理他们,继续往下看。
项目方提供住宿和餐补,往返交通报销,每月另有驻地补贴。数字加起来确实比两人在宁市工作时多不少。
她拿出终端,算了算父母外出期间家里的固定支出。
“你们走以后,水电和物业我自己交。给我留的生活费别一次转太多,放账户里也是闲着。”
温雅问:“不多给你留一点?”
“我手里有维修费。”
“维修费是你自己赚的。”
“钱进了账户还分什么血统?”
王启山放下筷子。
“你可别又为了赚那点钱,去什么偏僻地方收设备。”
王安然动作一顿。
“知道了。”
“有人证件不全,东西来路不清——”
“吃你的饭。”
王启山被她打断,转头看了妻子一眼。
温雅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
那次网上收旧设备的事,王安然没有告诉父母全部经过,只说卖家临时改了交易条件,她没去。
路林知道得更多。
不过他们已经很久没认真聊过了。
温雅收拾碗筷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路林也在天衡。”
王安然抬起头。
“我知道。”
“你柳姨前几天还说,他最近训练没那么忙。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
“天衡不是有几所学校在开放交流课程吗?你正好放假,可以待几天。”
“我这边还有课。”
“也就一个短期班。”
“还有三台终端没修,两台是答应周末交货的。”
温雅把碗摞在一起。
“那些可以晚几天。”
“答应什么时候交,就什么时候交。”
“那你也可以提前跟路林说一声。我们过去以后,让他有空带我们认认路。”
王安然低头点开终端。
她和路林上一次聊天,是半个月前。
路林发来一张竞赛结束后的集体照片,她回了一句“站得还挺直”。路林说老师就在旁边,不直也不行。
两个人聊了四句。
不算冷淡,也没有什么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项目方不是有人接你们吗?”她问。
“有。”
“那就不用麻烦他了。”
“你们小时候那么熟,现在怎么每次提起都说麻烦?”
“就是因为认识,才不能什么事都找他。”
王安然关掉终端。
“他有他的训练,我有我的生活。你们去工作,又不是去探亲。”
温雅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想见他?”
“通讯录里又没删,想见随时能视频。”
“你们视频过吗?”
“……”
王安然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拿进厨房。
“我去给你们找行李箱。”
床底果然藏着两个已经擦干净的箱子。
她把箱子拖出来时,没有忘记回头看父亲一眼。
“还说刚跟我商量。”
王启山立刻低头喝汤。
接下来两天,王安然负责帮父母整理行李。
温雅想带四件外套,被她拿掉两件。
“天衡有商场,真冷了可以买。”
“买新的不要钱?”
“那你还带三条没穿过的围巾?”
“颜色不一样。”
“脖子一天只能长一条。”
王启山试图往箱子里塞一套大号工具。
王安然同样拦住。
“项目方连工具都不提供?”
“自己的用着顺手。”
“这个箱子超重以后,报销单上能写‘本人对扳手存在感情依赖’吗?”
最后,两人的行李被她压缩成一大一小两个箱子。
合同、车票、住宿联系人和项目方电话则单独存进了家庭共享文件。
王安然还建了一张简单的日程表。
每周至少联系三次。
抵达当天发住宿地址。
临时换工作地点必须说一声。
王启山看完以后问:“是不是太正式了?”
“防止某些人一忙起来,连女儿都忘了。”
“怎么可能?”
“上个月是谁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才发现午饭盒还没打开?”
王启山不说话了。
出发那天下午,王安然把父母送到车站。
温雅进站前还在问:“真的不一起去?”
“不去。”
“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们可能赶不回来。”
“蛋糕在哪儿都能吃。”
王启山说:“钱给你转过去,你买个好点的,别专挑晚上八点后的打折款。”
“原价蛋糕味道能多一层?”
“生日一年才一次。”
“打折也是一年才一次。”
王启山还想说话,广播已经开始提醒检票。
温雅抱了抱女儿。
“在家别总吃速食。”
“你们在外面别总加班。”
“门窗记得锁。”
“新住处先检查门锁。”
“晚上早点睡。”
“项目奖金不值得拿命换。”
母女两个一人一句,谁也没听对方的。
王启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那我呢?”
王安然张开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
“你负责听我妈的。”
“我在家也没这个待遇。”
“出差福利。”
父母进站后,王安然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拖着箱子走远。
她没有难过太久。
只是两三个月的普通项目。
父母会按时回来,她也有自己的课和维修订单。等他们回来,家里的生活自然会恢复原样。
至于天衡市——
那里只是父母这次工作的地方。
路林也刚好生活在那里。
除此之外,和她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