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十八岁生日那天，父母已经去了天衡十二天。
早上七点，终端的提示音把她从被子里吵醒。
家庭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安然，生日快乐。爸爸妈妈最近工作繁忙，无法及时与你通话。请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休息。礼物和生活费已经转入你的账户。»
消息从母亲的账号发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会自动撒花的生日蛋糕图案。
王安然眯着眼看了十几秒，困意慢慢消失。
这不是她母亲会说的话。
温雅平时提醒她吃饭，从来不会说“请你按时吃饭”。
她只会说：
«冰箱第二层有饺子，别又嫌麻烦拿饼干顶一顿。»
父亲更不会把“照顾好自己”这种话写得这么完整。
他出门前明明还在念：
«十八岁生日一年只有一次，不准又等蛋糕店快关门才去捡折扣。»
王安然从床上坐起来，给母亲回复：
«妈，你走之前放冰箱里的盒子，我可以拆吗？»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答。
她又给父亲单独发了一条。
«你说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放哪儿了？»
还是没有回答。
王安然想了一下，继续输入：
«你那套新工具我准备借给陈叔用几天。»
王启山不是舍不得工具。
但他对工具的使用方式很挑。别人借去之前不问清楚要修什么，他能当场追着人讲半个小时注意事项。
聊天页面依然安静。
五分钟后，母亲的账号自动弹出一条回复：
«近期项目进入重要阶段，通讯可能延迟，请勿担心。»
王安然盯着那行字。
“谁担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拨通母亲的电话。
无人接听。
父亲的电话也是一样。
这几天两人的回复本来就越来越少。
最开始是隔几个小时回一句，后来只剩下“知道了”“挺好的”“工作有点忙”。
王安然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加班。
现在回头看，那几句短消息似乎也没有多少属于父母本人的东西。
她打开项目合同，找到家属联络电话。
等待音响了很久，一个女人接通。
“您好，这里是天衡联合项目家属服务窗口。”
“我是王启山和温雅的女儿。我联系不上他们。”
“项目目前处于封闭工作阶段，部分区域存在通讯限制，请家属耐心等待。”
“封闭工作从哪天开始？”
“具体安排由现场统一管理。”
“他们本人知道通讯会被限制吗？”
“参与人员已经提前签署相关协议。”
“让他们接一次电话。”
“目前暂时无法安排。”
“那发一段本人语音。”
“目前暂时无法安排。”
王安然坐到桌前，拿出纸笔。
“今天早上的生日消息，是谁发的？”
对面停顿了一下。
“项目会根据参与人员授权，协助发送必要的家庭通知。”
“他们提前写好的？”
“具体发送方式无法提供。”
“所以不是他们今天亲自发的。”
工作人员没有正面回答，只重复了一句：
“请您相信项目方会保障参与人员的安全。”
王安然在纸上记下通话时间。
“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人员住宿可能根据工作安排进行调整。”
“调整到哪儿了？”
“具体地址不对外公开。”
“为什么家庭定位也关了？”
“封闭区域存在信息安全要求。”
“紧急授权呢？”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
父母抵达天衡后，家庭共享定位一直正常。
三天前，两个位置同时变成了无权限查看。连他们多年前留下的紧急账户授权，也在同一天被取消。
如果只是普通的封闭工作，没必要动这些东西。
“王小姐，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两位参与人员遭遇危险。”工作人员说。
“你们也没有让我看见他们安全。”
“请您保持冷静。”
“我很冷静。”
王安然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所以我才一条一条问。”
对方没有再提供新的信息。
通话结束后，王安然联系了父亲在宁市的单位。
单位只知道王启山参加了外派项目，具体安排由天衡方面负责。
她又问了母亲的同事。
对方说，温雅上周还在工作群里回复过一次。
“她说了什么？”
“收到。”
“只有这两个字？”
“对。”
王安然把这条信息也记了下来。
父亲的几名同事同样不知道项目具体地点。
周成的电话可以打通，却始终没人接。
中午，门铃响了。
蛋糕店的配送员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方形蛋糕盒。
“王安然？”
“是我。”
“十八岁生日快乐。订单是十二天前预订的，还有一张留言卡。”
王安然接过卡片。
正面是父亲的字。
«十八岁一年只有一次，别又计算几点以后打折。这个已经付过钱了，不准退。»
下面挤着母亲补上的一行：
«水果记得吃，奶油少吃一点。等我们回来再补一顿。»
王安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像他们。
父亲写字时总喜欢往右边歪，母亲嫌他占满整张卡，只能把自己的话塞进剩下的位置。
早上的那条生日祝福，一个字都不像。
“需要帮您放进去吗？”配送员问。
“不用，谢谢。”
她把蛋糕放进冰箱，没有拆。
父母提前付过钱，退掉也拿不回全款。
当然，这只是最主要的原因。
下午，项目方主动打来一次电话。
说法和早上一样。
两名参与人员正在配合重要工作，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无法与家属直接通讯。
王安然问：“这句话是他们本人说的？”
对方回答：“这是项目方掌握的情况。”
“那还是你们说的。”
电话另一边没有声音。
“让我爸或者我妈回答一个问题就行。”王安然说，“不用通话，文字也可以。”
“目前无法安排。”
“他们住哪个区域？”
“无法提供。”
“什么时候能恢复联系？”
“无法确定。”
三个无法。
足够了。
傍晚，王安然从冰箱里取出蛋糕。
她把蛋糕分成三份，自己拿走最小的一块，剩下两块装进盒子重新放回去。
“这么贵的蛋糕，缺席的人自己负责吃完。”
家里没人回应她。
往年父亲会把蜡烛插歪，母亲会一边嫌弃，一边重新摆正。
两个人唱生日歌时从来不在一个调上。
今年只有那条格式标准的生日祝福，安静地留在家庭群最下面。
王安然给自己点了一根蜡烛。
没有唱歌，也没有许愿。
她盯着火苗看了几秒，低头吹灭。
吃完蛋糕，她把这几天的消息、电话和定位变化全部整理到一张纸上。
父母的账号仍能发送消息，却不能回答任何具体问题。
项目方说他们安全，却无法提供本人语音。
家庭定位和紧急授权在同一天消失。
所有人都在让她等待。
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要等多久。
王安然合上终端。
父母离开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去天衡。
她的学校、维修订单和生活都在宁市。
路林也在那里，但那从来不是她换一座城市的理由。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纸上写下“天衡”两个字，用笔圈了起来。
“行。”
“你们不肯说人在哪儿，我自己找。”
十八岁生日这天，王安然第一次认真决定前往天衡。
不是为了见路林。
是为了把父母带回来。
